酥饼

乖 摸摸头

凉薄少年不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看到毛毛吓得一脸“卧槽”是不是想起了被贺天的舌头♂支配的恐惧😂😂😂

泊门卿犬:

刚开始的时候,贺天大半只是觉得莫关山有趣,一个傲娇炸毛,总是皱着眉,看万事都不顺眼的小混混。抱着玩乐的心情和他相处,喜欢看他出糗,更喜欢看他在自己手里出糗。
后来相处久了,他能明显的察觉到阿山心中被隐藏的悲伤和脆弱,远不比表面来的坚强。
贺天的靠近,变成了想要保护。
小莫仔。亲近还带着一点宠溺的称呼。
倒下去的瞬间,没来得及反应,手便先一步护到了莫关山的后背。贺天是真的害怕阿山会受伤。
不知不觉,一点点的改变着。
真好。

丘名山车神记

百年Eric_:

丘名山车神记


 


——


#贺红#


回头看了看头文字激动的晚上睡不着........摸个鱼,搞笑向,ooc


——————


 


H市有座丘名山。


这周边的飞车党们就经常聚集到这里来吹吹牛逼打打屁,显摆显摆新车泡泡妹。也就图个乐子。


但是真正玩车的人也有一些。


 


车神算是里面玩的专业一点的。


 


车神是一群飞车党二世祖给封的称号。


车神姓莫,叫关山。曾经也是个二世祖。


 


车神辉煌过一阵子。


他家里还有钱的时候他也年轻,看电视上播的赛车动画入了迷,于是便托人从香港那边悄悄运进来一辆RX-7,回来花大价钱改装了一番后便在丘名山上跑了起来。


关山那时候还没领到驾照,但他真的开的好。


他比较有天赋,不久就被人传的神乎其神。


都说丘名山有个红头发的人经常晚上飙车,开一辆大红色的RX-7,漂移就跟动画里一个样儿,超级牛逼。


当时一群飞车党就不太服,约着17岁的关山跑了一圈,回来就跪下了。


车神!他们喊道:从此这丘名山的车神就是老大你!


 


关山对这个称号感到有点羞耻其实。


被叫做车神什么的,真的很羞耻啊。


 


但他还是半夜上山跑一跑。他开车跑山路的时候能忘记很多事情,开车的时候他很开心。他喜欢开车。


他就这样跑了几年,久而久之发展出了一批粉丝,半夜不好好睡觉专门上山截住他要签名。


 


车神有很多女粉丝。


但是传言车神其实是个基佬,因为他从来不对那些穿着清凉的妹子们表现出什么过度的关怀。


其他人就很高兴。车神不出手,妹子他们泡。美滋滋。


 


车神这样在山上跑了四五年,然后突然有一天,他消失不见了。


 


知情的人透露消息说他家里出了点事,玩不动了。


丘名山便再也没见过车神那辆大红的RX-7。


 


关山家里确实出事了。


他爸爸因为生意上的事情遭人陷害,被一夜之间送进了监狱。偌大的家业说垮也是弹指一挥间。


关山的车便再也玩不动。


 


他跟着妈妈卖了所有的房产,卖了所有的车。还债。


他们搬出了别墅,搬进了普通的楼房。


但他的RX-7没卖。


 


有人闻风前来,开出个无比优惠的价格,想买他的车。


他在房里坐了一晚。关山看着车钥匙上的小红龙挂件,还是决定不卖。


 


他跟妈妈开始经营小饭馆。


关山虽然曾经是个二世祖,但他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二世祖。


他会做菜,而且做的相当好。


人家开饭馆厨师好歹也是经过新x方培训过的种子选手,但关山根本不惧。他的天赋很好的体现到了开车之外的另一个点上:做菜。


 


关山便开始勤勤恳恳经营小饭馆。


他的车便放在那里吃灰,偶尔能保养一下就该乐开花。


他不是不想开,只是开车烧钱。


现在没这么多钱给他烧。


 


他只好攒钱。


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要自己去挣钱,那种东西他以前都没有概念。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生活逼人成长。


 


关山那晚实在睡不着。他翻来覆去,爬起来看了两集赛车动画,看的他有点激动,平复不下来。


他便半夜悄悄跑出家门,把自己许久没动的RX-7开着窜了出去。


 


丘名山还是那个丘名山。


车神却已经不是那个车神。


 


但关山根本不在意。他只是开车跑山路,他只是坐在车里,握住方向盘,往前跑。


开车令他放松。


 


丘名山这几年没了车神,一群飞车党都很少上来玩了。


晚上山路上几乎没有车。


关山就开着他的宝贝飞快往前跑。


 


他许久不开他的宝贝,他十分想念这种感觉。


但他确实不敢多开。因为烧油。


油就是钱。


他现在可没有钱。


 


关山跑着,他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他跑在丘名山的山路上,每一段道路他都熟悉,他仿佛回到了16、7岁开车的时候。


像风一样自由。


 


对面开上来一辆车。


两车擦肩而过,关山抬眼皮看了一眼车牌。那是辆普通的奔驰AMG,挂的是隔壁市的牌子。


正规车,跟他万年不能上牌的RX-7不能比。


 


不过现在晚上的丘名山几乎没有人上来。


关山没多想,他就只想着快点把宝贝开回去。


养不动的。


 


跟他错过去的奔驰上有人在聊天。


现在内地还有人开RX-7?


很少见了吧,那车看起来蛮新欸!


开的不错。你认识吗?


不知道,我可以给你打听打听。


..........


...........


越开越远。


 


关山当晚把车开回去,把梦和野望压下去,第二天便又去开店营业。


莫老板还是这个莫老板。


他要挣钱。


 


他店里傍晚时分来了一个男人。


那男人黑头发,长的很惹眼,怀里还抱着一大束红玫瑰*。


他张嘴找老板。


一店的人都停止了吃饭,悄悄等着看戏。


 


关山那时正在后厨炒菜,他听到服务小妹叫他,围着围裙走出来,被玫瑰撞了个满怀。


 


你就是丘名山车神吧。那男人面不改色说道:我叫贺天,我来找你下战书。


..........


关山无语。


 


你他妈头文字d看多了吧.....


关山在内心吐槽着,拒绝了他。


 


什么丘名山。关山装糊涂:我不知道。


我昨晚看到你了。贺天站在那里坚持:他们告诉我,车神开了家饭馆,西街上最好吃的那家就是。我都吃了一溜儿,肯定就是你没有错。


 


..........神经病。


关山不理他,扭头就回了后厨。


 


贺天也没说什么,坚持留下了玫瑰就走了。


关山以为这事就算完。


但远远没完。


 


第二天贺天又来,但他不下战书了,他单纯吃饭。


他吃完饭坐在那里用不时夹杂着英语的咏叹调赞美着关山的厨艺,周围人默不作声挪远了一些。


第三天,还来。


第四天,依旧来。


..........


............


 


整一个星期关山都能从店里看到贺天的身影。


关山说服自己,别去管他。反正他掏钱吃饭,自己拿钱炒菜。


很合适。


 


但贺天逐渐不满足于每天来吃饭了。


他开始骚扰莫老板。


 


我们明天开车去丘名山兜风吧。贺天搭在柜台上邀请正在算账的关山:我载你,你想坐什么车。


胳膊拿开。关山将单子抽出来,一把推开他的帅脸:不要妨碍我挣钱。


..........


外面在下雨呢。贺天强硬的把花塞到关山怀里:听说下雨天,向日葵跟帅哥更配哦!


配你个头。关山一脸嫌恶把他推开,但是却收下了花。


花开的好看,花没有过错。


...........


............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


 


期间贺天生方无数,换了三十七辆车,送了二十八捧花,力图打动莫老板钢铁一般的内心,架势乍看起来就像要泡他一样。


莫老板本来就不是很直,他有点把持不住。


 


车手不需要女人,这话没错。


可没人说过车手不需要男人啊。


 


关山隐约感到有点不对劲,他对贺天的抵制正逐步瓦解。


他甚至萌生了一种要不然跟他比一场的想法。


 


他开始经常性的去看望自己的宝贝。


关山靠在它身上,摸着它的外壳,就像摸孩子一般。


这车陪了他近10年,真的就像他的孩子一样。


 


但就在他要开口答应贺天跑一场这当口出事了。


世事无常,就是不让你称心如意,安安稳稳过日子。


 


关山妈妈进医院了。


要动手术,要花钱。


 


关山没有钱。


他真没有那么多钱。


 


关山没办法了。


他又把自己关在房子里一夜,然后他投降了。


 


H市的地下车市交易网上有人发布了一条信息,要卖一辆RX-7 。


国内RX-7少见,像图片上那样的更少见。


有人认出了这辆车。


 


当年丘名山车神的宝贝啊。


这车的价钱就炒起来了,但没有炒的很高。


 


很多人都是图个乐子,他们并不真正的玩车。


关山的RX-7改装过,零件单拆下来也能卖出价格。它的价钱低迷了两天,然后突然就窜高了。


有两个人在竞价。


 


那价钱每刷新一次,关山就高兴一次,也心痛一次。


但没办法,总得选。


 


那两个人就一直出,一直往上翻。其中一个人后来懒得点了,直接在另一个人的价钱上翻了一倍。


很贵。


起码快要超出这车的应有价值。


但这样很能打击对面的信心,对面就沉默了。


关山的宝贝最终留不住。


 


关山跟那人打了个电话,简短的说明了一下,那人当天晚上就从隔壁市过来提车。


是个白头发的年轻人。他俩只见了一面,关山拿了卡,最后摸了一把自己的宝贝,然后便看着它消失在货柜车里,眼睁睁看它走远。


 


关山去医院看了看妈妈,安顿她睡下,然后回家去坐在房里看了两集赛车动画。


那是他买车的初衷。关山默默哭了一小下,然后关掉视频躺上床,却睡不着。


他从16岁开这辆车,到他25岁。


他卖了它。


 


他觉得对不起它。


但没有办法。


 


关山伤心够了,第二天又早早去开店,营业挣钱。


 


贺天果然又来了。


他坐在那里点完菜,然后跑去了后厨,又给关山下战书。


 


我把车卖了。关山埋头做菜,并不转身。


爱吃不吃。他闷闷道:不吃滚。


 


贺天就笑的很欠揍。


他把手伸到关山眼跟前,然后张开:你看。


 


关山正在放酱油,一不小心走了个神,酱油立马倒进去半瓶。


他赶忙关了火。


 


你什么意思。


关山转过身看着贺天,他手里的车钥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上面还有自己心爱的小红龙挂件。


 


没有什么。贺天搭着关山的肩膀:还是我说的,你跟我比一场。


你赢了的话。贺天稍微拖了点语调:车归你。


 


关山觉得不爽,但又发不出火来。


贺天这人也就是这个样子,他大概没什么恶意。


 


贺天一笑,他伸手揉了揉关山的头,又出去接着等菜。


 


他俩约的一个星期后。


不知道消息怎么透露了出去,H市的飞车党一夜之间都知道了这事情。


 


丘名山车神要复出!


 


那些飞车党二世祖都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当年的丘名山车神,意气风发,车开的牛逼还不抢他们的妹。


他们想念他。


 


日子很快就到了,当天晚上关山提前跟贺天去取车。


他上山绕了一圈。


 


他的车在贺天那里被保养的很好,他很高兴。


但他又有隐秘的不爽。


他的车是他的宝贝,被别人这么用心呵护着,倒有点自己的孩子交给别人照顾的感觉。


 


关山开车载着贺天到了起点。


山上早已围了许多人,一群女粉丝在路边尖叫。


 


当年的二世祖已经都长大了,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们围过去说:车神,给我签个名。


 


关山就笑。


 


关山扭头看向贺天,却发现他坐进了一辆停在边儿上的保时捷。那车标志在路灯的照耀下闪闪发光。


 


.........


你他妈是瞧不起我还是你真脑袋不合适........


关山觉得贺天跟车标志一样周身也闪着人傻钱多的光辉。


 


他就那样用复杂的目光看着贺天,然后贺天施施然又下了车。


贺天走过去咧嘴一笑:别害怕。


 


他身后缓缓开来一辆货柜车,车门打开显出了里面的车子。


居然也是一辆RX-7,整个车身被喷成了深蓝色。


红蓝自古出cp,没毛病。


 


我开这个。贺天看他们把车放下来,扭头对着关山粲然一笑。


 


关山有那么一瞬间突然就觉得,可能上当了。


这个看起来人傻钱多长得好看的二世祖可能在装大尾巴狼。


贺天一定在装。关山有点气愤:他根本就是老油条,他他妈跟我装小白。


关山觉得这赌局答应的有点傻。


他问:我要是输了怎么办。


 


关山觉得自己不会输,但他就想问问。问问安心。


 


输了?贺天弯腰凑近他,近到要贴在一起:输了你就是我的了。


 


关山当即下定决心死也不能输。


 


他俩就位,听到指示一同窜了出去。


贺天当真开的不错,一直紧紧咬着关山。


关山甩不掉他。


 


关山就有点心慌。他不想输。


但说白了他其实也没那么讨厌贺天,他就很纠结。


 


他纠结着,对面就突然飞快窜上来一辆凯美瑞。


压根防不住。


 


你们他妈不是把路封了吗!!怎么还有车!!


关山当时心里就骂了一句,他下意识要躲开。


但他突然想起了跟在后头的贺天。自己一避,贺天可能就撞了。


 


这种情况下,反应过来和反应不过来,怎么都会出事。


关山那一瞬闭上了眼。


 


他的车前盖爆发出尖叫。


尖锐的刹车声响起在山路上。


 


撞了。


 


一辆大红的RX-7,和一个红头发的男人。


 


贺天堪堪停下来,赶忙下车跑过去。


救护车和警车尖锐的声音盘旋在丘名山上空,围着的人顿时作鸟兽散。


 


贺天站在医院走廊,身边坐着对中年夫妻。那是开凯美瑞那二世祖的父母,正在扬言要让撞他儿子的人进监狱。


 


怎么这么多不长脑子的二世祖。贺天有点烦躁。


可笑。贺天居高临下轻蔑的看着他俩:那红头发的有半点事情,你儿子这辈子都不要想两条腿走路。


贺天那气势成功唬住了两人,再也没敢闹一下。


 


所幸关山没大事。


他就是流了点血,断了几根骨头,还有点轻微的脑震荡。


他住了几个月院,差不多养好了身体。


但他的宝贝不太好,撞得惨不忍睹。


 


贺天动了点手段又把被没收的两辆非正规车要了回来,他找人拆出零件,又四处找了很久,趁关山住院这段时间给他又拼了一辆完整的RX-7出来。车身还是喷成了大红色,只不过加了两道蓝。


 


关山出院去看望了一下,觉得这好像是自己的车,又觉得好像不是自己的车。


这感觉就像跟贺天生了个孩子。


很怪异。


 


关山复健了一个月,他俩在一个晚上又跑上了丘名山。


他俩的孩子当时正在保养,贺天便开了辆保时捷载他上去。就是被说人傻钱多的那一辆。


 


贺天载着关山上去绕了一圈,他没有开的很快,但是开的很显技术。关山坐在副驾观察了一会儿,他有点挫败。


 


他俩停在山顶降下车窗吹了会儿风。


 


我觉得。关山坦诚开口承认:我可能跑不过你。


没关系。


贺天轻松回答他:跑不过那车也是你的,只不过你就是我的了。


 


关山就突然后悔这么说了。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令人不爽。


 


不要皱眉。贺天笑着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我第一次见你开车时,我觉得,你就像风一样。


自由,无拘无束。


 


山顶正好吹起一阵风,带着树叶沙沙作响。


 


要跑跑看吗?贺天问他,示意他来开车。


关山看着他的脸,心下一动:好啊。


 


他俩换了个位置,关山呼出一口气,开着车下了山。


虽然不是他的RX-7,但路还是这段路,感受一样深刻。关山飞快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山顶上,他的心怦怦跳着,有点激动。


一种久违的感觉。


他16岁在这山上跑的时候,他25岁在这山上跑的时候。


那种感觉。


 


坐好。关山提醒贺天:我要开了。


他又窜下了山,在山路上疾驰。他想确认一点事情。


晚上山路格外寂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关山突兀的踩了刹车,停在了半路。


他想了一下,拔下车钥匙,起身艰难的移到了旁边。他跨坐到贺天腿上,弯着腰低头看他。


贺天看向关山,看到他的眼里有某种东西。


一种自由,和热情。


生命的光亮。


 


贺天笑了一下,抬手解开安全带,按住他的后脑勺亲吻他。


 


山上开始刮风。


两个男人,一辆车。


 


关山其实很憋屈。这车到底太窄,他舒展不开。


他弯着腰,十分不爽。


 


忍一忍。贺天亲他的侧脸:明天下山去买辆宽点的SUV。


 


遂过夜。


 


————


 


丘名山车神又重出江湖。


 


他白天还是经营饭馆,晚上有兴致就上山跑一跑。


于是又有人半夜不睡觉去山上跑,想偶遇车神,但是每每都看到车神跟一个男人在一起。那男人眼神凶狠,禁止他们跟车神要签名。


 


二世祖们就不太高兴。


但也有收获。车神果然是个基佬,并不跟他们抢妹。


大家一起美滋滋。


 


从此丘名山车神就跟他男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end——


*:头文字D里高桥第一次给拓海下战书就是送了一大把玫瑰去拓海打工的加油站。


BGM:Rage your dream——m.o.v.e


 


 



|贺红|吸烟有害健康

哈哈哈哈哈哈哈

安迪可洛克:

《吸烟有害健康》


summary:寸头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摊上事的。一个你兄弟坑死你,你还只能没脾气的故事。


·贺红only,极短速打一发HE完,捉虫再放到lo上。


·一个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的破车【。无Warning。可能PG-13一点点。


·寸头别打我,你最可爱了。谢谢小天使们阅读!




    01.


寸头拿着打火机的手在颤。


他从来没觉得时间这么漫长、灭绝的课那么令人怀念过。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对,吸烟有害健康。


真是太他妈对了!!


 


02.


一开始的时候寸头完全没想到事情有朝一日会发展到这样。


他确实觉得贺天最近有点反常——总是拐弯抹角、有意无意地各种向他试探着打听他老大的消息。


包括这个打火机——这个该死的——打火机!也是那日贺天突地随手“献殷勤”送的高端货——等等!他是收下了打火机但是他绝对没有卖他老大!他可以发誓的!……敌人的资源,不占白不占嘛!


但是他绝对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啊!!!


 


03.


时间再往前回溯大概十分钟。


起因是他实在觉得灭绝的课委实无聊,干脆从后门溜了出来意图抽个烟消遣一下。


溜出来的过程很顺利,直到结束那支烟为止,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到他心情愉悦地随手捣玩着打火机打算回班了。


——就是这个时候!谁能想到!贺天居然抓着他老大衣领就这么大喇喇闯进来了!


寸头打开厕所隔间门的手几乎僵住了、他刚掀开翻盖打火机盖子的手也停住了——


他第一反应是贺天又来找他老大麻烦,第二反应是心虚——他最近着实卖了不少情报给对方……,但是他发誓他原先一点都没想到贺天真敢动手——还是在学校。


寸头又是愧疚又是护友心切,干脆就紧紧张张地将计就计关上了厕所门,沿着隔墙蹲了下来仔细听着旁边的动静。


他这一听可不要紧——


 


04.


他老大似乎确确实实被贺天给揍了。


揍得还不轻。


一个劲只能喘、只会骂的那种。


18岁的寸头一开始已经脑补了一百种自家老大被揍的姿势了,然后听着听着,他就觉出那么点不对劲来。


哪儿不对劲呢?


 


05.


哪儿都不对劲。


他老大的动静好像不太对劲?


试问如果是他被贺天揍了(显然的他只能单方面挨揍了),估计他应该没法这么乖巧地就这么呆着被揍,意思意思的反抗、徒劳无功的挣扎总还是会有的吧!可是他老大好像太过安静了点,像是有意识地把所有声音抑于喉底了,不过也不排除他老大已经被贺天打残了的情况——像是古龙金庸里那些小说似的——被挑断了脚筋手筋的大侠,只能被迫受辱。


这么一想他老大真是太惨了,等贺天走了他可得跟老大合计着怎么讨回来——


但是这么一想的话……他老大叫的好像也不太对劲?


试想如果是他被贺天揍了,他肯定会大声怒骂啊——顺便再求个救什么的……以莫关山的性格求救示弱是不可能了,但是这么忍气吞声的反应可实在不像他。


寸头总觉得他老大发出的声音实在陌生又熟悉,像是在哪儿听见过……


莫关山的声音似乎随着他的思绪大了些,寸头听见他颤声道:“你他妈完了没有,万一有……”


万一有什么?


寸头没听见他后半句,因为莫关山的后半句已经被“啧啧”的水声打断了。


寸头浑身一颤,握着金属打火机的手像是握了冰块,全身瞬间过了遍生物电。


……他好像……好像知道刚才是怎么回事了。


也知道他老大想问什么了。


——完了。


 


06.


完了完了。


寸头几乎不会思考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决定梳理一遍事情经过,因为直到此刻他都觉得自己在梦里。


但是手里还开着盖的打火机越来越热,烫到让他不得不确认自己醒着。


自己出来抽个烟,无意间选了一个靠通风口、方便散味的隔间,出来的时候撞见了自己的朋友和他的死对头挤进厕所隔间——


然后他们不是应该打架吗?


但是他们没有打架。


寸头对着自己使劲催眠:寸头,接受现实,你老大在跟贺天干……


所以是干羞羞的事?


不是干架?


——对啊!哪里有人到厕所里干架的!


寸头羞愧难当,都怪自己学识短浅,所以话说回来,自己当初为什么不直接推门出去呢?那样可能现在自己就不用尴尬了。


然而此刻他只能进退维谷。


而且他清楚地听见了有人解裤绳的声音。


 


07.


寸头试图冷……冷静个屁啊!!!


这里就三个人!!!


他!他老大!贺天!


他看了看自己裤子,完美无缺地在它该呆的位置上;他思索了一下刚才的局势,怀疑自家老大的裤子这会儿可能根本不在该呆的位置,那就只能……


寸头崩溃了。


他18岁的人生从未如此黑暗过——


莫关山的压抑的喘息已经变了调,染上了冷辣的甜腻。又有衣料窸窣的声音暧昧地合着窗外树叶的唰唰声,有些说不出的岁月静好感。


——打住打住!!!


重点现在不是这个!!


寸头闭眼绝望地沿墙滑坐在地,无声地在心底含泪呐喊:


这里有人啊老大!!!!


你振作一点啊!!!!


你不是想问的吗!!!大声地问出来啊!!!不要“万一”有人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他要哭了啊老大!!


你的原则呢!!!


你的理智呢!!!


这里!!!有人!!!啊!!!!


寸头再一次哭晕厕所。


 


08.


另一边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寸头几乎以为自己已经呆滞麻木了。


一旦做好了心理铺垫,莫关山破碎压抑的低喘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了;贺天压低了声线的胡言乱语似乎也不是那么刺耳了;甚至连他们唇舌相接发出的啧啵声他都能眼观鼻鼻观心了;更甚至连他们撕开保险套的声音都……


卧槽!!!停一下!!


停一下!!!!!


寸头觉得天要亡他。


他几乎想把自己的脑袋悲愤地塞进马桶里。


剧本怎么这么淫乱??


他抽烟喝酒,打架拉帮结派,逃课逃操,但寸头相信自己归根究底是个好青年,——然而他又做错了什么!!


他就命该如此??


他几乎要喊出来了。


想不顾男子汉尊严——去他妈的男子汉尊严——地大声拍墙哭喊,想告诉一墙之隔的无良爱侣们注意影响,想痛斥贺天的不要脸(他居然还低声安慰着说什么“没关系,很快的”之类的一听就是狗屁的爱语),想怒骂莫关山的没原则(他老大居然就象征意义上的骂了几句贺天不要脸!!只有他不要脸的话你喘什么啊!!你倒是推开他啊!!!)……


——但是他只能咬着食指的指节无声地哭泣。


去他妈的贺天,去他妈的莫关山。


呸,虚伪的兄弟情义!!!!


 


09.


被痛骂的两位当事人似乎已经渐入佳境了。


可怜的寸头已经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现在他几乎就要弃疗了。


但他随即意识到另一件更让他倍感绝望的事——握在他掌心里还开着盖的打火机已经烫得他要拿不住了……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了。


他现在面临人生的重要抉择——


盖上盖,还是忍着?


生存,还是毁灭?


 


10.


寸头从来没觉得人生如此艰难过。


他艰难地推演着自己做出选择后可能承担的后果。


要么就是忍着。可是谁知道还要忍多久呢(他们这才刚刚爽上的样子),谁知道自己到那时候还还能不能忍住呢(他现在已经脑袋要爆炸、手心要烫得起泡了),谁知道忍完了是不是就真完了呢?


可是如果盖上。万一发出了什么声响打断了情浓的两个人,到时候他怎么死的可能都不知道(贺天是连蛇立都给打到地里去的人,搞不好自己就寿终正寝了);万一他老大脸皮薄,到时候一个恼羞成怒跟自己交恶了,他好不容易交到的兄弟就这么给冤没了,他连个可哭的人都没有;更可怕的是——万一他两都不在意,想着反正都被发现了,干脆放飞自我了大开大阖了,那他真是生不如死……


选择他一时间还做不出来,就干脆开始试着胡思乱想,引开自己的注意力。


他真的没想到这两个人会是这种关系。


可以说是相当震惊。


今天以前、耳听为实之前,要是有人跟他说贺天和莫关山不清不楚他可能会笑掉大牙,然而现在他只觉得毛骨悚然!


用莫关山的话来讲,这简直太jb吓人了。


然而还有比这更jb吓人的。


寸头意识到自己极有可能要被迫听完一场活gv了。


他人生中第一次亲身经历这种事,居然不是主角。


这都够让人绝望了,更令人绝望的是你听的还是你兄弟的。


更更绝望的是,你还以为你兄弟跟他姘头是死对头。


要命了要命了,扎心了扎心了。


他先是狠狠地在心里怪贺天。


他觉得贺天就是中二男青年大傻x,怎么会有人连西红柿炒鸡蛋都做不好(这还是莫关山给他透露的,他当时只顾着笑了,现在只觉得脊骨发寒);怎么会有人把做爱地点选在学校男厕所;怎么会有人放着前凸后翘的一众妹子不要,偏偏跑来日他兄弟——当然他的意思不是莫关山不够好搭不上贺天,实在是贺天以前明明不是这种人的!!寸头几乎想掩面而泣了,他以前怎么没有看出来贺天人面兽心的本质呢???肉体上征服他老大居然还不够,忽然还这么卑劣的要征服对手的精神。简直太无耻了!!(他完全忘记了手里的打火机就是受贿品)


接着他又忍不住开始埋怨莫关山。


他这个兄弟是怎么回事啊啊!!!大兄弟你谈恋爱都不跟哥们通风报信一下的吗!!!!你tm要是早说了,他也不至于傻了吧唧地还想留下“保护”他啊!!!而且真是倒了血霉了,摊上谁不好,非摊上贺祖宗!!!你享受是享受了!!兄弟就在你隔壁受苦啊!!!!!求你了!!!求你了!!!!!


他甚至开始垂头丧气地记恨起灭绝。如果当时他出门时灭绝拦住了他,他能一失足成千古恨,走上人生错误的岔路口吗!!!如果灭绝意识到他出门肯定没好事,抓到他抽烟让他回去写检讨了,他至于落到今天这个田地吗!!!


他不能!!!!!!


 


11.


然而想来想去,他的注意力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到了手里那个越来越烫的打火机。


他真的不行了——


他得想个法子。


那边莫关山已经开始无意识地胡言乱语,贺天似乎笑了下,然后一阵轻响——


寸头几乎屏住了呼吸,内心忍不住地期待他们这就完事了——然而令人更脸红心跳的声响又很快响起了,这令他绝望地意识到那两个人极有可能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了。


他的脑海里一片混沌,几乎失去意识。


——还有这种操作??!?!!!你们还tm挺会玩是吧!!!!!


但这也给了寸头一些启发。


盖盖子的风险是有点大,那换个姿势呢?比如把打火机放下?


他看了看瓷砖又咽了下口水听了听那厢的声响,意识到一时半会儿他们是结束不了了。


——行吧,那就放吧。


寸头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金属打火机缓缓放下,就差那么一点点……胜利就在眼前了!!寸头激动地想哭!!!想为自己欢呼!!!他几乎下定了决心,等出去后再不抽烟——


突地也不知贺天一个大动作让莫关山爽到了哪儿,莫关山一个高喘再没憋住,直接惊溢出了喉间——


寸头稳稳的手终于还是抖了——


那个可怜的火机——


——终于还是倒在了瓷砖地上,终于撞关上了已被烧烫的盖子。


——终于发出了清脆的一声。


——终于,万籁俱寂。


 


12.


寸头真的崩溃了。


寸头终于崩溃了。


 


13.


然而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火石之间!万分火急之下!


只见体育成绩一向良好的寸头同学——三步并作两步!一个大跨步双手往前狠狠一拍!愣是把自己的身形稳在了那个小小的通风窗口边缘,他也顾不得那个窗口此时有多么脏、多么狭窄,双臂硬生生一个用力就整个人跃出了窗口!!


他几乎想哭了!!


这简直像是获得了新生!!


赞美上帝!!


赞美厕所设计师!!


他一个落地滚在底下的草坪上又滚了两圈,接着气也不敢换地连滚带爬跑回了教室。


鉴于他实在过于灰头土脸,老师甚至又觉得他是翘课出去打了一架。


寸头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倒真的希望自己是去约架的。


真的。


被打一顿也比刚才那种情形让他好受。


但是人生不能重来。


他也不能选择做李白。


他只能痛定思痛,告诉自己,吸烟真的,有害健康!!!!!


 


14.


下午他再见到莫关山的时候对方脸色黑得吓人。


寸头做贼心虚,缩着脖子连招呼也不敢打,偷摸摸绕路就想走。


未料想被人一把捞住了领子。


他全身僵硬着颤颤巍巍回头去看。


——居然是脸色诡秘的贺天。


——完了完了。


 


15.


待寸头一脸慷慨赴义地被人拎到角落里时,他已经想好自己最惨的死法了。


但是贺天还是那个阴阳怪气的笑容,寸头怂了,他真的怂了。


他把那个打火机落在哪里的一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完了,现在那一丝侥幸也彻底消失。


他巴不得自己此刻能有面小白旗,他就举着,哭着喊救命——什么面子?他可以不要的。


 


16.


但贺天只是微笑。


寸头几乎要哭了,只能试着抢救一下自己。


“哥,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一晌贪欢去那儿吸烟,不应该多管闲事怕你要打我老大——我错了你不会打他的,我智障——傻了吧唧留在那里,不应该……不应该畏畏缩缩地不出声,不……不应该在紧要关头坏你们好事……,哥,我罪该万死。”他这么串话说完了,觉得自己整个人都“-1s”,续命失败。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罪该万死。


简直就是逼人家翻车的罪魁祸首。


然而贺天没有弄死他。


他只是拍了拍寸头已经发抖的肩膀,笑眯眯的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肩膀。


寸头抱着自己粉碎性骨折的肩膀有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黄金男孩之感。


这可能就是真爱的力量吧——贺天连人都不打了,实在太感人了。


寸头内心莫名其妙地感动得一塌糊涂,甚至想给贺天献一面锦旗。


他决定了,他会保密的!!带着一个秘密进坟墓也不是很难的事情嘛!!


不就是莫关山吗!!兄弟的幸福就是他的幸福!!


面子他当然是要的!!!


 


17.


终于,满心迷之愧疚的寸头就这样叛变了。


可怜的莫关山直到最后也没能找到见证他脸面丢尽的那个混帐。


不过没关系,贺天跟他保证那个人什么也不知道。


他对这句话其实将信将疑,但是奇怪的是,下午他一跟寸头问起他对贺天的印象,寸头立刻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吹贺天的画面显然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冲击。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是不是只有自己觉得贺天不靠谱。


估计知道了真相他得杀人。


哦——还有更奇怪的事情。


寸头原先一直有点烟瘾,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突然就戒了,还戒得很彻底。


打火机都扔了。


不过管他呢。


吸烟有害健康嘛。


 


#end



那家超市的牛肉(一发完)

好可爱

活色:

  


*人物OOC


*轻松向,一发完


 


最近校草贺很烦躁,因为混混毛已经连续一星期没给他做晚饭了。


混混毛每天一下课就跟赶投胎一样跑出校门,速度快得让校草贺这个校运会短跑长跑双料冠军都追不上。这天也是一样,校草贺还没来得及冲出教室,就又从窗户看到楼下一颗红毛脑袋“咻”地窜出了校门。


校草贺皱着眉想,他一定要知道混混毛干什么去了!


于是他跟着朝混混毛消失的方向去,可是跑了很久也没看到混混毛。


旁边中学的学生们也放学了,陆陆续续地走出来,路上人一多,更不好放开脚步追人了。


校草贺正板着脸默默不开心,就听到一个女生对另一个女生说道:“那个红毛天天跟孙璟连体婴似的,形影不离,你想追他可不容易……”


……红……毛?校草贺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起伏伏,一时间脑子一片空白。回过神觉得大概是跑得太用力了,全身都又酸又痛。


校草贺在原地立了几分钟,转身慢吞吞地朝自己家方向走去。


走出没两步又听见后面传来小女生激动的声音:“哎你们都看到了吗,孙璟今天打扮得超漂亮呢,听说是要去约会哦!”


难怪混混毛放学不等自己一起走,原来是谈恋爱了啊……怎么没告诉我呢。


校草贺揉了揉眼睛,胸口闷闷的,肯定是天气太燥热了。


校草贺今天走得特别慢,路过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时候想,快晚饭时间了,进去买点东西吧。


看来看去视线还是停留在柜台上的三明治。真碍眼,明明没什么好吃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人爱吃。


怀着无比嫌弃无比厌恶的心情,校草贺一口气把柜台上剩的五六个三明治都承包了。


校草贺感觉像是出了口恶气,这下晚上混混毛想来买三明治也买不到,谁叫他谈恋爱不告诉自己,害得自己傻乎乎地追着他跑。话说回来……混混毛正和漂亮的女朋友在一起,魂大概都被勾走了,又怎么会想吃三明治呢。


校草贺回到空荡荡的家,越发没有胃口,机械化却意外好耐性地把三明治一个一个在冰箱里摆放整齐。


……混混毛如果真的想吃三明治了,就让他来自己家吃吧。


关上冰箱门,校草贺有些茫然地在家里走来走去,不知道该做什么。


天渐渐暗下来,校草贺想,混混毛肯定和那个叫孙什么的在哪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甜甜蜜蜜卿卿我我。


真是一点也不想再见到混混毛了。


明天上学也不要见到混混毛,偷偷摸摸谈恋爱的混蛋毛。


以后放学也不要见到混混毛,五迷三道上赶着扑倒在姓孙的石榴裙下的色毛。


这辈子都不要再见到混混毛了!


校草贺非常认真地想。


“叮咚——”门铃响了。


校草贺烦躁得很,皱着眉去开门。


门开了,校草贺愣在原地。明明最不想看到这个人,眼睛却不由自主一直盯着他是怎么回事,心跳好快而鼻子好酸又是怎么回事?


好像是怕混混毛又跑了似的,校草贺着急地开口:“我……我买了好多三明治,都在冰箱里,”想想又有点不放心,补了一句,“很好吃的!”


混混毛挑眉不解地看了看素来不爱吃三明治的校草贺,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几天不见你傻了?晚上当然要吃炖牛肉,因为——”


自己似乎被这一巴掌拍得重新活过来了,校草贺想,混混毛好像也没那么坏,自己还是勉为其难每天都看见混混毛好了。


 


“——折腾了一星期,我今天终于抢到那家超市的牛肉了!”


 


 


番外


 


晚饭时校草贺第一次没有被炖牛肉迷了心智,脑子飞速运转。


既然混混毛下课是去了超市,那为什么别人说他和姓孙的老在一起?


……难道是先去超市再去约会?


……难道是先接了女朋友再手拉手一起去超市抢牛肉?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件事有点令人不安,于是他破天荒地中途放下筷子,支支吾吾起来:“哎,问你个事。”


“问呗。”混混毛还在大口大口吃饭。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那个姓孙,哦不就那个孙、孙璟……你知道吧?”


“孙璟?”混混毛鼓着腮帮子嚼着炖牛肉,眨了眨眼,“知道啊!”


校草贺心里一紧,好多问题到了嘴边又卡住:“你……她……你们……”


“就是附二中那个很会打篮球的女的嘛!”混混毛咽下嘴里的东西。


嗯?校草贺暗戳戳地想,会打篮球了不起?打得难道有我好吗?


混混毛看校草贺一脸痴呆样,好心补充道:“就是那个老跟祁放一起玩的。”


“祁放?”噢对,附二中确实有个叫祁放的,有和混混毛相似的红头发,校草贺记得的。


等等……


所以传说中的“和孙璟腻歪的红毛”不是混混毛?


混混毛并没有被猪拱掉?


——耶!!!


——就是说嘛,混混毛那么好,怎么会跟别人乱搞!


——以后最好还是每分每秒都能见到混混毛。


校草贺很开心,一下胃口大开,拿起筷子对着锅里的炖牛肉狼吞虎咽起来。


坐在对面的混混毛看校草贺吃得起劲还满脸笑意,突然觉得今晚的饭菜确实特别可口——


 


看来那家超市的牛肉果然单纯不做作,和外面那些妖艳贱肉完全不一样呢~


 


 


完。


 


 


孙璟:……被……猪……拱????????贺天你可真是好棒棒哦。🙂

大家都爱白月光(一发完)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可爱了

活色:

 


*人物OOC


*轻松向,一发完


 


贺天和莫关山在一起一个月了。


周六照惯例莫关山到贺天家打游戏消磨时间,两个人玩得兴致过了,莫关山去厨房打算找点东西吃,留贺天一个人在客厅。


贺天拿起手机,百无聊赖地翻看,看到自己前两天和展正希的对话。


见一那天打球崴了脚,展正希背他去了医务室,又发微信让贺天帮忙把操场边两人的书包拿去,贺天开玩笑地回了句:“背走了我的白月光,还使唤我做事。”


白月光这个词是贺天新学的,自从和莫关山在一起,他有时候会看看网上那些腐女们看的耽美小说,里面常有这个词出现,还常有绿茶白莲。贺天想,自己心里有没有白月光呢?如果有的话,大概是见一吧。


莫关山洗完苹果走过来凑到贺天旁边,“看什么呢?”


贺天突然回神,下意识把手机藏到背后。一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贺天似乎觉得有点不对,又主动把手机递给莫关山。他心里莫名后悔打趣展正希,莫关山看到自己说见一是白月光一定不开心。


莫关山看完聊天记录愣了愣,又对贺天笑道:“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白月光而已,就是心里一个憧憬罢了,我明白。”他早就觉得贺天对见一特别好,不过没关系,他最终还是属于自己。


这话却像晴天霹雳一般,惊得贺天心头一颤:“你心里也有白月光?”


被他这一问,不知怎地莫关山反倒心虚起来,耸耸肩,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算不算是有白月光。


贺天看他这轻描淡写的样子,憋屈地咬住牙,双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


真的有个白月光?莫关山心里真的有个白月光?!而他这避之不谈的反应……是在护着那个白月光?


思绪一片混乱,贺天只觉得又气愤又伤心,偏偏又不想让莫关山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化,只好假装轻松地开口:“不是说不算大事吗,还不能说说?”


莫关山睨了贺天一眼,犹豫了两秒,道:“其实……跟你一样。”


跟我一样?贺天一头雾水,什么叫跟我一样?


“唉,就……就有段时间挺欣赏见一的。”莫关山有点不自在。


看到莫关山因为别人而扭捏害羞的样子,贺天只觉得耳边轰得一声,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大脑停工了一秒后,贺天又反应过来,红毛喜欢见一?


他怎么会喜欢见一那种神经兮兮的娘炮?


“见一有什么好的?!”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怒意,贺天瞪着他,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来回晃,“他成天叽喳个不停,留那破头发又长又丑,聒噪得要命还娘们唧唧的!他到底有什么好的?”红毛你快醒醒,快看清见一丑恶的真面目!


“……你怎么这么说他?”莫关山被晃得眼花,惊讶地看着张牙舞爪的贺天,这人就这么形容自己的白月光?


“你怪我说他?!”贺天早忘了见一也是自己心里所谓的白月光,听了莫关山的话气得要掀了房顶,红毛竟然在自己面前袒护别人?!都怪那个装疯卖傻的死绿茶、死白莲!


莫关山看情势不对,慌里慌张地解释:“我的意思是,反正他又不喜欢我,你就算不想让我喜欢他也用不着诋毁他。”话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用错词了。


“我诋毁他?你就是觉得他什么都好是不是!”大概是气过头了,贺天觉得眼眶有些泛酸,“你还想着要他喜欢你?”


莫关山看着面前几近崩溃的贺天,心想自己真是说多错多,半开玩笑地打算结束这个话题:“好了好了,我从来没想追见一,反正我抢不过展正希也抢不过你。”


这话反而像一把利刃插到贺天心里,他抹了把脸:“我懂了,如果见一喜欢你,你就会跟他在一起。”


对话越走越偏,莫关山赶紧说:“你别瞎想,我们都已经在一起了。”心里又想见一不也是你贺天的白月光吗,你这么优秀,第一个该担心被见一撬墙角的人不是自己吗。


贺天忍住五脏六腑里翻涌着的各种情绪,呼出一口气,问:“你喜欢他什么?”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就是纯粹地欣赏而已!”莫关山安慰地拍了拍贺天的背想终止这个话题。


“那你欣赏他什么?”


深知贺天得不到答案不会罢休,莫关山不得不敷衍过去:“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挺有活力吧。”


有活力?什么活力?


是指见一那一惊一乍的性格?还是因为他遇人就扑,喜欢卖萌撒娇? 


相比之下自己大概确实没有活力,一天到晚一张扑克脸,还时不时对人拳脚相加,莫关山肯定觉得挺没意思的。


贺天呆呆地想了一会儿,突然很难过。


莫关山皱眉看着突然安静下来的贺天,他脸上的失落那么明显,明显得莫关山心都痛了。


“真是个大傻子,胡思乱想什么呢?”叹了口气,莫关山一手抚上贺天的脖子,自己的额头抵上他的。


虽然要说出口挺不好意思的,但莫关山真的不能忍受看贺天伤心,所以——


“就算用一千一万个见一来换,我也只要这一个贺天。”


堆积在胸口的委屈猛地爆发,贺天的视线一下模糊,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莫关山的颈窝:“你说的。”


“我说的。”莫关山坚定地回答,侧过头吻上贺天的头发。


 


 


番外


 


几年后,贺天和莫关山都已经是大学生,两人也早已经像是一对老夫老妻。


大一学业不重,他们想着买只狗打发时间。


莫关山知道贺天小时候就喜欢金毛,便主动说买只金毛。


贺天想起自己救过的那只落水小金毛,也表示赞同。可没一会儿他又反悔了,死活不肯要金毛,也不肯告诉莫关山原因。


莫关山虽然不解,也任由贺天去挑其他犬种了。


于是单纯毛并不知道心机贺九曲玲珑千回百转的心思——


莫关山不会喜欢那死绿茶的破头发吧?


莫关山会不会是因为还对死白莲有念想才想要只金毛?


真买金毛回家,万一莫关山天天睹狗思月光怎么办?


绝对不能给他死灰复燃的机会!


没错!必须要只黑毛的!


 


后来,心机贺单纯毛以及他们的黑色杜宾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完。




  


见一:??????????



【酒茨】地藏像(完)

鸢尾灯:

*阴阳师手游,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私设如山。


*还是发不出来所以用图片代替了一部分章节……造成阅读不便致歉。


*大茨木vs小酒吞和大酒吞vs小茨木的故事。




*ooc有。










19.


酒吞没能找到出口。


从黎明的光再次攀上他的肩膀,他踏遍所有能走遍的土地,日升月落如同复制一般重复了三次。在第三次太阳落至山脉肩头时,他依旧一无所获。“承载着大量人类念力的地藏像或许能扭转时间”——听起来就像是一场疯话。但偏偏鬼王信了,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的蛛丝。可这根蛛丝显然什么都没有扯过来。


酒吞忽然觉得手掌有些生疼,低头一看才发觉是手上抓着的地藏像残片。石像碎的不均匀,甚至有地方的青苔还潮湿着。他在怒气之下攥的极紧了,石像碎裂的一小块地方尖锐得过分,刺得酒吞一疼。


这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甚至在酒吞童子迈出去的那一刻他都未想到他竟是有那么急迫的想见茨木童子。和小孩儿相处的每一刻他都像是在拼图,那些沉睡在妖鬼仓促易逝时光里可能再也不会为人所知的碎片被打捞起来,未知被填补,就好像酒吞是在和茨木童子相识那么久才恍然大悟这家伙也是有幼崽期的。童年时期的小孩儿令酒吞产生一种错觉,好像钢铁制的茨木是一件易碎品;可是就算他不是,强硬的能一个鬼爪横杀天下,酒吞还是担心他。


 


此处若真不是幻境——幻境不可能维持那么久,也不可能人展现的如此细碎仔细。那就必然是被可以错乱引入的过往时间线。酒吞甚至怀疑小孩儿的存在是绑在他腿上令他步履艰辛、频频回望的一根锁链。在不属于自己的时间线中待久了会有什么结局?不知道,总归不会令人愉快。


此时暮色四合,夕色温柔的平铺下来,暖橘色的天际掠过一行雁雀。道路交汇处修着一处小小的神龛,一旁长着一棵多年枝繁叶茂的老樟树。神龛中的地藏像刻痕已经斑驳,隐约还能瞧见慈眉善目的笑容。酒吞烦躁的啧了声,想将无用的地藏残像给摔至一边,想了想终究还是握在手上了。


不知道茨木童子那家伙现在如何,若是留在现世,没准找酒吞已经找得杀红了眼;也有可能是被扔往了属于“酒吞未化鬼”时期的时间线。酒吞试着想了想自己未化鬼时,却像隔着雾。但无论如何,大抵也没什么区别。酒吞自己都曾几次想着多留一会儿照看稚年时的茨木,更别提茨木童子。如果茨木童子当真在酒吞人类时期的时间线,想必不用多久就会把寻找离开方法的事给忘至脑后吧。


他叹一口气,转头去找小孩儿。离开时他记着把小孩儿安置在了一处旅店,不放心人类,就提了门口的灯笼鬼挂门上让它照看小怪物。总归也不需要多久,酒吞当时是这么想着的,找着回去的线索还来得及去接他,将小怪物安置好,或者是想办法促进他化鬼——按茨木的凶劲,化鬼了怕是也没几个妖怪能欺负他,运气不错的话他们还能来个认真的告别,小孩没准会拽着他领口哭一会儿;就当做茨木小鬼头时期还是会哭的吧。所以酒吞还得空出多一点的时间。


但是现在计划一都没实现。他没能找见回去的线索。坏处是暂时见不到茨木童子了,好处是他还能和小茨木相处久一点。


 


这么算起来,也不知道是该愤怒还是该开心。


 


但酒吞童子回去时没能见着小孩儿。挂在窗口的灯笼鬼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喘着火舌,见着酒吞,略略略的想躲到角落里去,被酒吞倒吊着拎起来,吓得叽里呱啦一通,火舌也到处乱窜,险些把自己给烧得一干二净。酒吞听了半晌才听明白这小妖怪在说什么。小孩儿等了他一天,没等到就跑出去了;灯笼鬼吐着舌头想拦,硬是没拦住。酒吞啧了一声,把灯笼鬼扔一边,出门找人。


酒吞想这孩子或许是出门找他去了,故也未多着急。直至他翻遍整个村子也未找见小孩儿,这才慌了神。他鲜有方寸大乱的时候,各种设想一股脑的冲进他大脑,他在如同溺水一般的思绪中模糊的闪过所有糟糕的联想,直到他在村子附近的城镇路口找到小孩儿。


 


他换了一身衣服,粗布的,正挽起袖口往水井来打水。乱糟糟披下来的头发也扎了起来,只是还留着过长的刘海,额头上绑着一条三指宽的白色抹额,将小小的鬼角遮的严严实实。酒吞拽住小孩的领口将他拎起来,水桶倒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但是没人管。小孩也不挣扎,咬住嘴唇,将视线别至一边。


酒吞嗓音低沉:“本大爷还以为你给狼吃了。跑哪去了?!我有让你等我回来吧?!”


小孩儿说:“我以为你走了,不要我了。”


酒吞失笑,将小孩儿放下来,蹲下直视着他说:“这次是我的错。本大爷找你是找得真慌,行了,跟我回去。”


小孩问:“回哪里去?”他澄澈的目光直直的看过来,像水井里刚提上来还带着地下凉意的水,“你要带我去你住的地方吗?是你家吗?”


 


酒吞哑然。他确实没地方能带小孩儿回去。大江山在这个时候怕只还是一处无人管理的魑魅魍魉肆虐之地。他最多能在离开之前对小怪物好一点,再好一点,庇护他周全;可这世界之大,也没办法给他一处真正的庇护之地。


小怪物读懂了他短暂的沉默。


 


“没问题的。”小孩儿伸手,拿手腕轻轻碰了碰酒吞的脸,“你想让我化鬼,是不是怕我打不过别人。”


酒吞说:“行了,知道你凶,妖怪都打得过。本大爷为你忧心的事可多着呢。”


小孩咧嘴傻笑,酒吞敲了下他脑袋。这会儿小孩儿反应变快了,不再在酒吞敲完他后才傻愣愣的捂住脑袋,而是手往脑袋上一伸,就抓住了酒吞敲他的手腕。这个小怪物两只手紧紧的抓着酒吞,一只手拽住他大拇指,另一只手捏着他腕骨部,两只手都挺用力;他抬着头盯酒吞,嘴里说:“我知道你有别的事情要做,也不能久留。那就不要留下来了。我找到地方去了。”


酒吞瞥眼他,又去瞄地上可怜巴巴倒着的那只水桶。小怪物发觉他的眼神,赶紧解释:“我等你,但是没等到。我就想你应该是走了,就出来找。没找到,但是遇到一家店招学徒工,他们看我很喜欢,就让我来试试。我……我也想试一试。”他补充道,“这样你也不用为我担心,我就算不化鬼也有安身之所的。”然后又说,“我够强的。”


“什么店?”


小孩儿慢慢的松了手,小声的说道:“理头发的。”


酒吞气的一窒:“这就是你说的安身之地?!包括以后?”


小怪物低着头,不说话。酒吞看着他这样,想发火,最后反倒是给小孩儿把桶捡起来,利落的打了一桶水,问:“那家店呢?”


小孩眼巴巴的看过来。酒吞说:“放心,没功夫杀人。你自己真想待这,就待,总比村边上那个小破屋还没东西吃好。”


 


他说这话,倒像是安慰自己。酒吞不知道他这样像极姑获鸟一类大家长心态的妖怪,原本是根本不搭边的,结果一看见小怪物就转了性子,又耐心又好说话,忧心忡忡的还克制着不发火,哪里像是酒吞童子。在他认知里茨木童子就应该是跟随在他身边的鬼将的,好斗,蛮劣桀骜的像一只猎豹,直来直往,冲冲撞撞;他必须先当鬼,不做鬼那酒吞怎么办?可是小孩儿偏偏就这么坚持,酒吞没办法,总不能和一个半大的小鬼用拳头说话,他只能退一步,偏偏这小鬼愈加变本加厉。酒吞还能怎么办?只能忍着。


 


快到地方了,小孩儿抢过酒吞替他拎着的水桶,双手提着,横着身子往前走。他也不知道长到多少大,又瘦又小,水桶都快有他半个大,力气再大看起来拎着也格外艰难,水桶中装满了水,偶尔荡出了一点,溅在他衣摆上。他要去的店面也小,黑漆漆的,柱子上似乎都淤着多年不洗的污垢。从里面走出一个女人,正往围裙上擦着手,接过小孩儿手上的水桶转过头和小孩儿说话。小孩儿显得有些窘迫,回了两句,被拉着往前走,忍不住又回头看酒吞。


酒吞站在路口处,忍住了没往前去扯着小怪物胳膊就带他走。他站在原地动也未动,直至那个本来凶狠的小怪物腼腆的被女人拉进店里看不见了,直至树木的影子从脚后跟转移了几寸,他才掉头离开。酒吞童子忽然很想喝酒了,味道不好也没什么大的关系,关键得烈,最好能让鬼都大醉一场。


 


听见井边洗衣服的女人说话,说路口那家剃发店的夫妇昨日去早市时领来了一个孩子,说是做学徒。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虽然小孩长的挺奇怪,但回来的时候倒是打理的整整齐齐的,衣服的料子也好,不知道会不会是哪家贵族的小孩。


酒吞想,呸,本大爷给他换的,要真照小怪物原本那野孩子模样,你们敢把他领回来?!


又听另一个人回,说那家店的夫妇总是生不出孩子,不花钱就能捡着一个男孩子,还是刚好能干活的年纪,也不算亏。


 


酒吞听着烦,心想如果本大爷领着他,天天带着他吃肉喝酒,金山银山的养着,怎么可能会让他去打水。但也知道不可能,只能想一想。但心底到底是不甘心,总像自己的东西被别人抢了,一会儿又想明天再来问问吧,指不定隔了一夜这小怪物就后悔了,会扯着他衣角求着要跟他走,老老实实的化鬼去了。


酒吞这么想着,胡乱的又想起茨木童子的模样来。就好像他依然追在他身后,木角红的,头发银白的,一双眼睛是闪闪发亮猫似的金,盔甲很硬,但是身体却是软的。酒吞叹一口气,席地而坐,将收来的地藏残像翻出来。夕色已经完全落尽,灰紫色的夜空亮起大片的星子,亮的就像是某日茨木童子淋雨回来,镀在那家伙发际残留水珠上的光。


 


20.


茨木坐在木质长廊上,仰头看天空。浅淡的星光滤下来,将这妖怪的面容模糊的像是浸泡在水中。小和尚合上拉门走出来,茨木就转头看他,豹子一般的专注。小和尚和他说:“师父打算让我去延历寺进修。”


“小友打算去?”


小和尚点点头,走过去往茨木身边坐下:“伊吹山待久了也觉得无聊。山上无聊,山下也无聊。也就去看看被诸人艳羡的日子是什么样。”他伸手扯过茨木的手腕,说道,“这个给你。”


 


一颗黑檀木的佛珠,质地光滑,也不知道被放在手里摩挲了多少年,用一根红绳串着,连红绳子看起来都有些褪色,躺在茨木掌心里,显得格外的寒碜。茨木小心翼翼的捧着,生怕它掉了一时找不到,说:“小友送我这个?”又咧着嘴笑,“小友送的,定然是好东西。我一定好好珍藏着。”


小和尚说:“不是什么好东西。”又说,“送妖怪佛珠,听起来就不吉利。你若不要,就还给我。”


他作势要抢,茨木下意识腾的一声站起来,手举得高高的不给他。片刻之后似乎又觉得不妥,重新坐下来,说:“小友给的东西,只会是好的。我拿着很开心,但是小友如果想拿回去——”


“不想拿回去。就是送给你的。”小和尚说。他盘腿坐着,微微后仰看天上的月亮。庭院里一片静籁,他闭了闭眼,说道,“师父令我进越后寺的时候给我的,我带着也有那么久了。我去延历寺不知道要去多久,明日我走后你也离开吧。比叡山不比这儿,没准就有能发现你的法师,所以你别跟着我了。我师父——那老和尚笨不到哪里去,我骗的到别人,他迟早也会起疑心。你不是要去找你的朋友么?去吧。”


这就是告别了。茨木握着佛珠,心里难受。离开了这个幼时的酒吞,可是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离开的方法见到酒吞童子。如果找不到出口,或许他就要长长久久的被禁锢在这个时间线里。就像挚友给他讲的那个故事一样,因为棋局太过精彩就驻足观看,等到下山时才发现沧海桑田时过境迁,没准酒吞童子早就另招了别的鬼将君临妖族巅峰了。他想了想,从脚环上取下一个铃铛递给小和尚,说道:“我也没有别的东西能给小友。这个铃铛你拿着,它日日随着我,沾了我不知道多少鬼气,你拿着它也没有别的妖鬼敢近身。如果你以后某一天回来,或者是想找我,摇响它就可以了。不管隔多远我都能听到赶来,如果我没有来……”


“如果你没有来?”


茨木想了想:“那大概就是我不在这里了,没办法来见你。可能是我已经找到了我的挚友了。”


小和尚握紧铜铃,说道:“好。”


 


离开的时候小和尚站在山道上往回看,他没看见那妖怪,后来他又想或许妖怪不在也好,这么想着,他伸手进衣兜里,又握紧了那个铜铃铛。


茨木正站在地藏殿内,四下空无一人。今日是个晴天,他就想着晴日行路不错,能方便许多。光线从窗口倾下一大块,殿内烟雾袅袅的,佛像的闭目而笑,半边浸在阴影中,半边隔着朦胧的烟雾,竟显得格外诡谲。


小和尚曾在这殿内念过经,茨木旁听着,一句都听不懂,只觉得小友无论文武皆是如此强大令人着迷,隐约也记着两句,倒也不敢贸贸然的发问。也记得彼时那尊佛像的气味。佛像同阴阳术不同,就算不是站在相对的立场上,它们本身的存在就会令妖物不舒服。在神道上,人类将一切超人的存在供奉成神,就连凶煞他们亦称之为神来祭祀;佛教不同,度化民众的同时它也妄图铲除邪祟妖魔,故此它们本身就有一股让妖怪难熬的气息。但茨木记得当时那股气味,和现在地藏佛像带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就像是忽然之间,一件东西“活了”一般。


 


茨木朝佛像伸出手去。


阳光斜着从窗口滤过他,地上的影子影影约约的竟显出一个巨大有力的鬼手来。妖鬼自身的瘴气猛烈的撞向那尊佛像,却宛若被一层屏障阻隔了一样忽然停滞在佛像两寸之前。随即下一刻,静止的空气诡异的流转起来,像是一面被一颗石子击破的水面,荡出一圈大过一圈的波纹来。


整个空间开始旋转扭曲起来。光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扭曲成线团,世界的颜色被胡乱的塞进一个黑瓶子里。待到光线重新被放出来,茨木童子首先对上的就是酒吞童子愕然的视线。


 


月光静悄悄的从树林中滤过。寒秋的萧瑟的叶间宛若覆上了一层寒霜。呼吸是冷的,鬼对温度迟钝,但是骤然的变化却是异常明显。他方才还身处夏季,转逝间就进入了寒秋。


酒吞领先他一步,鬼葫芦悬浮在头顶;这是备战的姿势。但是四周静谧无异常。酒吞明显也看见了他,神情错愕。鬼葫芦暂时失去了酒吞的控制,啪的一声摔倒的地上。如若它有痛觉,大抵会疼到龇牙咧嘴。


 


“挚友?!”


酒吞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是我们刚刚过江后那篇弥漫着雾气的树林。雾气散了。”他摊开手,神情少有的困惑,“……是幻境?”


 


茨木手忙脚乱的摸向衣兜。黑檀木的佛珠,中间穿过一条褪色的红绳。他睁大眼睛,同时松一口气:“不是。不是幻境!”


酒吞瞥向他,语气听起来有些复杂:“茨木果然你也是见到了……去到了以前的时间线?”


 


酒吞童子没有反应过来。面前银发的大妖往前迈了一步,毫无征兆的就倒过来。他顿时一慌,以为是对方在自己照料不到的地方受了什么伤。但是茨木仅有的胳膊环绕过来,力度真真切切,他埋在自己的颈边,呼吸拂过来湿热的发痒。一头乱七八糟却格外柔软的头发也披到胸口;酒吞习惯性的袒露着大半个胸膛,茨木的头发蹭过来,随着呼吸轻轻的摆动着,撩过去时痒的厉害。


酒吞不知道他怎么了,只能僵硬着问道:“喂,茨木。你怎么了?”


茨木在他耳边低声说:“挚友。我很想你。”


 


酒吞的身躯一点点的暖和起来。他尝试着伸手环住茨木的肩膀,成功了;成功了第一步第二步就会很简单,最后他双手环住茨木,就像他们互为支撑一样。


说出来大概会很奇怪。在大多数时候酒吞反倒很不擅长这一点。他叹一口气,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我也是。……我也很想你,茨木。”


 


茨木明显是听见了。因为在之后他们共同攀登山阶时,这大鬼脸上的笑容就像是一个拿到了期盼很久糖果的孩童,怎么遮怎么忍都藏不住。


酒吞再一次瞥向他,冷哼一声,心底却想,果然还是得说出口。


 


他们在道路上简单交流了一下彼此两条过往的时间线,非常默契的省略掉了大片的内容。茨木想夸“吾友从小就天赋秉异”,不想却被迫回首不堪入目人类时期的酒吞恶狠狠的叫停了。茨木多次想夸赞,甚至赞词都在脑海内更新了一遍又一遍,偏偏酒吞不让他说。酒吞也矛盾,明明已经能够面无表情冷静听完茨木夸他,却还是觉得茨木夸他童稚时羞耻。并且他也将对小茨木的评价藏的严丝合缝,生怕自己一张口就说些不该说的。光是他瞥向茨木侧脸时,就已经按捺下不止一次伸手去捏他耳朵的想法了;同时酒吞也花了很久才心理斗争成功,不让自己开口问茨木你化鬼前过的好不好,刚化鬼后有没有被欺负。


茨木能安然无恙的并肩走在他身边,就是最好的回答了。


 


听茨木说完后,酒吞说:“果然和地藏像有关。”


他们已行至山上的庙门口。这一处是小庙,不知道已废弃多少年。走进荒草丛生的院内时几只将成精的黄鼬四窜而逃,眨眼就不见。酒吞继续说:“我们没能继续被困在曾经,可能也是因为‘它’力量不够了,露出什么端倪又被你一冲撞,这才回到现世。”他作势要推门,转念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对茨木说道,“在没把那家伙逮出来之前,没那么快结束的。”


 


他说对了。


门一推开就扑起灰尘来。这个寺庙太小,一眼就看尽。奉供着一尊残破的佛像,拈指的胳膊断裂,头颅也不见了。茨木往前跨一步,视野所及就开始猛烈晃动起来,他飞快的侧身想抓住酒吞童子的手,但只来得及抓住酒吞的肩后藏青色的颈带。柔软的布料瞬时从他指间滑漏开。颜色和世界的线条继续旋转着,旋转着。


 


他匆匆忙忙喊一声挚友,心中却是明白又要去哪了。


 


地面上积着一层厚厚的雪。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正盯着他。少年人面容上没有什么表情,眉眼往上挑,眉骨略凸,显得格外的凶。他的容貌实在是太熟悉了,茨木只是愣了一愣,就喊出声来:“小友?”


面前的人似笑非笑的抬一抬眼,已经有了不怒而威的气势。


 


茨木心情复杂,说道:“小友,你长高了。”


 


21.


他回来的时候恰巧大雪封山。


近江国很少有那么大的雪,住在屋里封着窗都能听见冷风的呼嚎。这个时候就连商队也不会选择赶路外出,妖怪是一方面,但更可怕的依旧是无法降服的自然。它震撼你,降服你,捕捉你,从天而降一如厄运。


他是收到了一封信,信使出发的时候尚且是小雪,抵达延历寺时雪已及膝。信上说越后寺的住持——他师父近来便有些不好,缠绵病榻,清醒时磕磕绊绊着说想见他一面。他于是就拿着信,牵了一匹马上路了。


 


所幸是他最终见到了他师父最后一面。


 


越后寺住持的所有弟子,他大大小小的师兄师弟跪了一地。老和尚卧在塌上咳嗽着,偶尔咳出血,跪在他身侧的观真低着头轻柔的用白布给他擦拭去。老和尚眼皮上番,紧紧的盯着闭紧的一处悬窗。观真不知道师父在看什么,但他既不敢发问,也不敢转头跟随着师父的视线。老和尚嘴唇微微的动了一动,观真没听清,就俯下身子,去凑的更近一些。


这回他听清了。老和尚蠕动嘴唇,喃喃道:“把窗户开了。”


“师父?”


“把窗户打开。”


可是外面在下雪。观真低声的自言自语,但是他还是顺从的站起来,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不由的缩紧了脖子;拉门此时也忽然被猛的推开,寒风夹杂着雪冲进来。少年人的身影站在入口处,带着斗笠,逆着苍茫冰凉的天光,整个人都是黑的。几片雪花飘到老和尚塌上,老和尚触及它,眼珠子愣愣的盯着敞开窗外白得荒凉的天空,突兀着伸出几枝黑黝黝的树枝,喉咙滚动几下,眼角划下稀薄的一点泪来。


 


“——师弟你!”


 


时过境迁东海扬尘,小和尚已经不能再称之为小和尚了。


他沉默着走进来,合上拉门,带着一身赶路跋涉而来的彻骨凉意,跪在最后,无声的伏在地上。老和尚似有所察,慢慢的移动着眼珠,偏了偏脑袋,问道:“观真,你师弟回来啦。”


观真低声应是。


老和尚叫他名字,就像多年之前的同一场大雪里,喊他,说:“过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走过去,观真退下,他跪在老和尚身边。


他们彼此对视,老和尚视线已经模糊了,半眯着眼看他,像是在认人。他快死了,少年人几乎都能看见他身边蓬勃的死气,但他强撑着一口气,这口气微薄到几乎会消散在空气里,却偏偏还在寒彻刺骨的寒风中坚韧存在着。


他低声对老和尚说道:“师父,我回来了。”


 


老和尚张张嘴,喃喃的说起抄写过的佛经,不是法华或者金光明经,是地藏本愿。他说没能抄完,那就烧给他吧,好叫他在地下还能接着抄。也提起过观禅,说到一半嗓子就哑了。他快死了,长久的絮叨和寒风让他咳嗽不止。在最后,老和尚颤巍巍的伸手,他看出老和尚的意图,将手放在老人干枯的掌心。


“你呀,你呀。”他叹息道,“你答应我一事——”


老和尚紧紧的抓紧他,浑浊的视线长久的注视着他,可最后仿佛再多千言万语都随着一声叹息消散了。


老和尚说道:“也罢。”


 


他紧紧抓住小和尚手腕的手无力的滑落下来。小和尚在四周骤然响起的哭声震天中回首去看,在大雪纷飞的窗外,一只灰色的鸟雀扑棱着从光秃的树枝上飞起,掠向苍白的天空远远不见了。


 


越后寺里竖满了白幡。他就坐在房顶,雪还在下,远山近处皆是白茫茫一片。他摊开手掌,在铺天盖地的白色里看向手心里那个古旧的铜铃,迟疑着摇了一摇,又摇了一摇;铃铛清越的响声被风吹得极远,却又同落雪一致飘至地下。


什么也没发生,谁也没有来。


他不是第一次摇响铃铛了。第一次是因为意外,彼时他在比叡山延历寺,门外便是辩法的高僧,他生怕铃铛响起,妖怪真出现会因他致伤。但是无论如何,在此之后怎么摇响铃铛,妖怪也没再出现过;随着世事变迁,年岁增长,小和尚愈发对万事万物不屑一顾、也愈发行事不羁张狂至极,关于妖怪的记忆成为盛夏河塘上的一道影子,且愈发的远去了。他冷哼一声,将铜铃高高抛起,抛接的时候它依旧发出清脆的响声。在某一次他迟钝了那么一瞬,铜铃落在屋顶的积雪上向下滚去。少年慌忙探身追过去试图捡起他,这个猛地向前冲去的动作险些让他从屋顶摔下去。


他忽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放肆的妖气。


 


“你长高了。”妖怪对他说,“过去多久了……?”


记忆重新鲜活起来。这妖怪看起来就像是从那一天重新打捞上来一般。少年龇了龇牙,走近茨木,同他比划了一下身高。年轻人的身高总是窜的飞快,他现在快有茨木高了。少年一挑眉,说道:“你说过了多少年?”


“抱歉。”茨木诚心诚意的和他道歉,“我也不知道……一来一回间,时间是不对等的。”


少年抱臂,审视着茨木,半晌才以挑剔的口吻说道:“以前还以为你长得有多高——要打架吗?”


“打架?”


“看看你到底是有多强。”他对茨木勾了勾手指,掉头往树林深处走去,茨木只能跟上去,就听见他头也不回道,“打完了请你喝酒。”


 


这场架打的很辛苦——但也畅快。比起当初还是小和尚时,少年人的路子野了不少,招式也杂了,不再存粹是佛门的手段,三教九流的都混杂着。茨木和他打,反倒练的是控制能力;就宛若和酒吞童子换了个立场,以前对打,茨木都是大开大合的那方,全局则抛给酒吞来控制。现在少年脾气上来,打的恣肆又落拓。茨木是大鬼,出手间总是有瘴气,更何况以往他出手就是为了杀人,现在又偏偏耐心的克制下来和少年对招。如此相比较而言,反倒是少年人更像鬼一些。


他们夷平了小半个树林。茨木赢了,少年躺在雪地里放声大笑,大雪浩荡的从白色的天际落入眼瞳中,流出来的血都快要把雪地给染红了。茨木看不得他受伤,皱着眉头喊他起来,少年利落的翻身起来,右手一用力,将脱臼软绵绵垂在身侧的左手给咯噔一声拼了回去,左胳膊举了举,关节处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笑嘻嘻对茨木道:“弄好了。”


“小友果真英武不凡不畏伤痛威武霸气,受伤了照样能活蹦乱跳果真是无坚不摧力拔盖世生命力强悍,若不是和我打定然场场取胜车轮战也悍不畏死值得夸赞。日后定然能成就一番昭如日月一派繁华的伟业,现在也真不愧是年轻有为令人鬼叹服。”


少年给他一个白眼:“我怎么觉得你这夸的不是什么好话。”


茨木说:“我夸小友,用的自然是顶好的好话。”又说,“手伸出来,给你包扎。”


“我看过了那么多年,你的包扎手段压根没进步几分。绷带给我。”


 


茨木只觉得这场面眼熟,仔细一想方才恍然,正是他初和小酒吞见面时,他也受着伤。茨木思量着要不要认真学一学如何处理伤口——尽管鬼不大需要包扎,但万一呢?倘若以后酒吞童子受伤,这种窘境怕是还要再来一次。


 


“小友……近些年在比叡山过的如何?”


“不怎么样。”少年懒洋洋的说道,“不学无术,整日偷鸡摸狗下山喝酒打架。山上山下,俗世凡尘佛门神居,过的都是一般无趣呆板的日子。延历寺差不多要忍我到头了,这不就赶我下山了吗。”他将绷带胡乱缠好了,道,“本大爷想找些乐子,偏偏还是这次和你打架打得尽兴。”他正说着,往地上捏了一个雪球,冷不丁就要往茨木领口塞;茨木衣服穿的严实,外衣加里衣还穿着盔甲,躲闪得又快,才没让少年得逞。雪球捏的散,在一来二往间碎了,些许贴上了茨木的脖颈。妖怪对气温抵御能力高,但或许真的是雪球,也或许是少年被冻的冰凉的食指,接触时竟让茨木打了个哆嗦。


 


少年露出恶劣的笑容,也不管不顾受伤的手,交叉枕至脑后,懒散道:“走了,回去了。”


 


他没再叮嘱茨木化成人,就好似茨木是人是鬼跟随着他回越后寺都无所谓。茨木想了想,依旧匿去了妖气化成人类的样子。


但他们刚踏进寺门,还是被一大群执杖持棍的法师给包围了。少年错身一步极自然的将茨木挡在身后,他们身后的庙门也应声合上,茨木视线略略的向后一望,几个穿了盔甲的武士已经无声无息的挡在了身后。雪还在下,似乎越发的下大了。恰巧一阵山风起,满院的阴魂幡和浩浩大雪一起随风扬起,天地寥落孤鸿万里,这苍山独寺及其一触即发的争端都显得格外渺小了。


这包抄而来的阵法几乎在瞬间就点燃了茨木的嗜战之意。少年身形后仰贴近了他,低声笑道:“别动,别动。我们看戏。”


 


隔着大半个院落,观真站在山门殿外。他左右四方皆是四面八方的武僧,大抵是因为知道对付的是人不是妖鬼,四处都是持刀拿武器的更多一些,丢开那些令他们显得飘忽遗世独立的禅杖、道袍、佛珠和法器,现在除去一张稍微像人的脸,这些武僧远看起来也同妖鬼无异了。茨木看向为首的观真,这个人类身上总有种令他不妥的气息,他也还记得他,彼时他摸进越后寺,听两个僧侣恶意的提起小和尚,一个是观禅,另一个奉承着的就是观真。


时间对于人类而言真是可怕的东西。那个时候观真就像是一条影子,一只观禅的应声虫,但当时他看上去还是像人的。如今他呈现出一种尊荣的老态,这种老态几乎要将他的面目给模糊得乱七八糟了。


 


“师弟!”观真厉声喝道,“你可知错?!”


少年懒洋洋的,嗤笑道:“你们不由分说的将我围起来,是想让我错在哪儿?”


 


“五年前越后寺的那场妖袭,我们失去了几位久负盛名的法师,甚至还包括来我寺辩法的别的宗派的法师。我们的神子——你,也在这场袭击中负伤了。”


少年摊了摊手。茨木注视着挡在他身前的少年——尽管他要比一个大鬼弱的多,刚才那场打斗证明了这一点,这个少年还是有些固执的挡在了妖怪身前;原来一来一回间已经过去五年了,茨木想,这一点都不奇怪,五年间少年已经长到那么高,甚至之后他还能再接着长。


观真继续说:“但是我们至今都没能捕捉到当初袭击寺庙的妖怪。他是谁?但是忽然,我们找到了一个人。”他往一侧让了一小步,现出身后的一个人来。这个人削瘦,普通,缺了一只腿,拄着拐杖,唯唯诺诺的低着头。“他是当年的幸存者。我想师弟你可能不认识他了,毕竟他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但是他还认得你。近日他找上我们,指认了你。没有妖怪。从头到尾就没有妖怪。”


少年低声笑道:“哇哦。”


“于是一切都能理清了,若真是有妖怪,越后寺怎么可能查不出来。只能是你了。”观真情不自禁的舔了舔嘴唇,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来,“因为你害怕辩法会上有比你出众的僧人,你就残忍的将他们全部杀害了。师弟,人证俱在此,你可知错?!”


 


少年盯着观真的脸,随后他脸上露出一个怪异的笑容来。他将手背至身后,茨木以为这是攻击的信号,但是少年只是安抚性质的握住了他。他就像主动走上能剧舞台参加演出一样,道:“所以难怪你能调集那么多武士和僧人,怕是还有山下贵族和别的宗派义愤填膺地调遣而来的吧。”


“你是插翅难逃了——!还妄想狡辩什么?!”


“例行的几句狡辩也罢。”少年朗声道,“他们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喉管,这点你如何解释?”


 


“狗。”观真果断道,“用狗咬的。你别想妄图蒙混过去,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杀人凶手。”


 


少年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他就像是听到了这世间所有令人捧腹大笑的笑话一样,笑意克制不住的从他身体的每一个细节中流露出来。在这样严肃的指认现场、在老和尚尸骨未寒漫天飞雪的此时,在引魂幡猎猎作响的寺庙中,大笑出声是一件太违和的事情。但是少年克制不住自己,他听过也看过如此多的笑话,而这也不是最好笑的一个。


 


在场所有严整以待的人都把这种大笑当成了失态的癫狂和默认。


观真向前踏出一步,极有仪式感的对这场指认做出了总结:“师弟,你天生即贵为‘神子’,本应前途无量大有作为,师父和诸位师伯师兄弟皆对你抱你众望,可你竟然小小年纪就如此阴狠歹毒,怎配做我佛门弟子。师父如今不在,怎么看我这个做师兄的都应当替师父清理门户——本应该当场将你斩了以告枉死的同门在天之灵,但你既然还是比叡山延历寺的弟子,我等便要守规矩将你罪名上告令其判决。你还不束手就擒?!”


 


执刀持棍的武僧怒喝着蜂拥而上。


少年安抚的拍了拍茨木的肩膀。在喧嚣嘈杂的大雪里,只有茨木听见了他的那一声轻飘飘的:“那就送给你们作误打误撞的奖励吧。”——他就像是一片轻巧的羽毛,也像是万千落地的雪花,轻盈的卷进这一大场白茫茫中去了。


 


22.


烛火闪烁了一瞬。


 


夜间雪下的更大了,暴风雪狂暴的敲打着窗户,听起来像是一个随时都要夺门而入的幽灵。少年将捆绑住他的绳索轻易的卸下,他拎着它就像掐住一条蛇的七寸,漫不经心的将它贴紧油灯的火舌。火咻的一声窜了上去,但是少年很快掐灭了它。


“他们真的很蠢。”他就像是自言自语,然后他瞥了一眼茨木,面容上还带着笑容——他不带表情时凸起的眉骨令他看起来格外凶狠,但是一旦笑起来却有种奇异的反差,“即使他们偶尔聪明一回,也是瞎猫遇上死耗子。好了,你可以问我了。”


 


“你受伤了。”茨木说道。他指的是少年脸上的一道几寸长的伤口,有一道刀锋少年没能躲过,创口很快就流血了,它们还是散发着一股吸引茨木的香味,就算现在已经结痂了。茨木又说,“你可以赢了他们的。”


“放轻松,妖怪,我也杀了几个人。他们的表情看起来好笑极了,气到要吃人一样。看来是真觉得本大爷好欺负,即使是陪着玩玩,他们也不会真以为本大爷会善良到束手就擒吧?”


“或者小友你可以让我出手——不要拦着我。我能将他们全部杀干净。我早就想这么做了。”


 


少年不笑了,他注视过来,目光平静似深水;水下面还有什么别的,波涛汹涌的漩涡或者是择人而噬的凶兽。他语气平静的说道:“不要问我的名字,不要干扰我的决定,不要参与我的战斗。妖怪,我以为五年前我们就商议好了。”


茨木愣住了。有这么一瞬间,他的表情就像是哪里受了伤,可是围攻少年的打斗一招都没落在他身上。他怔忪了片刻,喃喃说道:“……你确实从来不告诉我你的事情,也不告诉我你家在哪里。小友,我以为我现在能帮到你。”


“你觉得你能帮到我?”少年扬起眉来,茨木注意到他绷紧的下颌,“或许你可以的。你毕竟是鬼嘛。但是在整整消失了五年之后?听着,既然如此,就什么也别做——”


少年停了一停,像是竭力把更多刺人的话吞了下去,也不看茨木,只转过身去挑灯花。风雪鞭笞着窗户,室内一时安静极了。时间对于人类而言确实是一件可怕的东西,显然他改变的不仅仅是体型和外貌。如果小和尚还能说是好相处,那么少年人忽然之间浑身就长满了刺,但茨木遇见过更恶劣的酒吞童子,在初遇的那段时间,他还是乐颠颠的追在身后叫挚友,那段时光虽然已经远了,可回想起来还是未觉得有什么不妥。那么为什么现在反而感到难过——大约是已经经历过温暖,所以就更加的难以忍耐些许的严寒吧。


 


除去风雪声,室内仅能听见少年的呼吸,听起来就像是他在将一个不该存在的大箱子搬到其他的地方。茨木说道:“是我想岔了。小友从来便行事谨慎冷静理智,想必这样也是小友的刻意设计。确实无须我的帮忙,小友也能很好的完成一切,我若胡乱出手,是给小友添乱了。”


“够了!”少年怒声道,“这次算我牵连你,又如此对你恶言恶语,你明可以轻易杀了我,就不会生气吗!”随后他转过身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说他们误打误撞——是因为当初那些人确实是我杀的。我说他们可笑,也正是如此,恐怕他们只是胡乱栽赃嫁祸,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编造的就是事实,故才语言逻辑凌乱可笑至极。怕是老和尚一死,就胡乱找了个理由想要我死,以防本大爷挡着他们的路。本大爷当初杀他们,原因简单极了,就是因为当初那场辩法会,正是观禅牵线搭桥找来的一群对‘神子’不满之人,意图使我死于意外。”


茨木迟疑了片刻,他觉得自己捕捉到答案了:“他们被咬断的喉管,是——”


“我咬的。”少年果断应下,“所以我记得清楚,无一活口,全部解决掉之后,我用了某个人的佩刀,从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侧腹,“划开了一个大口子,用手将创口撕了一撕,让它看起来像是被妖怪的抓伤的。”他笑了一笑,“如果我再早些认识你,或许就不用我自己辛苦伪装了。”


少年偏了偏头,继续说道:“太无趣了。本大爷玩腻了。人世间这些事,反反复复颠颠倒倒,全是这一套。云巅尊位也罢泥沼烂水沟里也罢,全是一模一样的这一套。”他这时候的侧脸,完全和喝着酒看向月亮的酒吞童子一模一样了。少年又说道,“我出去将这场大戏看完。至于妖怪你,在这里等等我。”


他推开窗户,冷风从缝隙中灌进来时声响如鬼泣。少年身形灵活的翻进寒夜中,茨木站在原地,烛光映出他逐渐狰狞可怖起来的鬼影,这方寸之地困住一位大鬼本就是笑话,然而茨木想了一想,锋利巨大的鬼爪一伸,动作轻柔的替他关好了窗户。


 


观真在室内焦躁的走来走去。


他谁也不信,偏偏独处时对着自己的影子也会露出懦弱不安的本性来。他自言自语,狂躁不安:“应该把他杀了的,应该杀了的,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别的变数?那个畜生、流浪儿、没娘生没娘养的,偏偏从来运气就好到见鬼。观禅师兄都那样算计他,他一次也未中招。怎么可能,他早就应该死个千百次。”


他绕一圈,走到另外一边,脸皱得如同苦瓜,又换了个语气,反驳自己:“不行不行,还不能杀。一切都得讲究程序。你不能让滥杀成为你的污点。上报给延历寺,延历寺嫉恶如仇,很快就会下处分的,到时候名正言顺的杀了,一片一片的把肉给凌迟了,谁也不能说些什么。”观真又停一停,痛苦得抓住了自己的耳朵,“那万一延历寺又因为那什劳子‘神子’宽恕他?!师父不是也偏袒过这条流浪狗那么多次吗!那个老秃驴死的好。为什么不早点去死,偏要拖到小混球回来,就是指望着把住持的位置传给他吧?!偏心偏的太过分了,当初说什么重视观禅,到头来还不是坐视他被女鬼吃了什么都没管。现在说重视我?放他娘的狗屁!住持之位还不是要眼巴巴的捧着给他,他可已经成延历寺的弟子了!比我们尊荣多少!天生就要坐在我们头顶的!”


他忽然站住了,直视着投影到墙壁上的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影影绰绰的竟然模糊着像是面生鸟嘴,但观真浑然不觉,只是兴奋得猛然睁大了眼睛:“——对,女鬼。今天跟着那小畜生身边的那个人是谁?鬼。总是有办法让他看起来是鬼的。用药,对,用药。再锯了他一手不怕他不乖乖应承。召集他们将他同小畜生一起斩了就行。报给延历寺也不会被追究,甚至还是大功一场——!”


他自言自语,越说越兴奋,转身就要出门履行这一场精妙绝伦的计划。但门被猛地揣开了,少年人扛着一把刀,刀上甚至还滴着血,另一手提着一个血淋漓的人头,将人头往观真前一丢——观真踉跄着认出这是那个被找来给少年杀人做证的断腿男人,他颤颤巍巍的一抬头,看见少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来。


“本大爷说了无一活口,自然就无一活口。”


 


茨木踹开门来时寺庙的偏房正熊熊着着火,来往的僧人皆步履匆匆疲于救火,无人注意到出来的恶鬼。茨木循着血腥味往内殿走,在四周偏僻寂静庭院精巧的僧房前步伐一停。


少年僧人一手支着刀,架着腿,一脚甚至搁在血淋淋的人头上。室内倒着一具尸体,不像是人的,背身双翼,只是翅翼毛还未长全,身躯还在略微的抽搐着。头颅滚至一边,狰狞极了,生着鸟嘴,发际稀少,怒目而嗔。


茨木顿时明白为什么之前观真闻起来那么怪异了——那是生成中的天狗。天狗的存在多样,几乎和鬼族一般成了独立的族群了,然而它们的成因各种各样,大部分不似大天狗来得光明正大。传闻间堕落傲慢的僧侣入魔即成天狗,如此看来,少年和刚成天狗的观真一战,斩下了他的头颅。


少年正仰头喝酒,酒液中带血,被少年举着高高淋下。漫出的酒液洇湿了少年的衣襟,他将酒坛随手一放,对茨木笑。


“妖怪。”他道,“我忽然间记起许久之前听过的一个故事了。”


“说是一位比丘,来人间托钵,路过一户办喜事的人家,男主人正娶到了好看的姑娘,亲朋好友皆在祝贺。他定睛一看,便放声大哭,哭完写了一首诗。”


 


少年漫不经心,笑嘻嘻的念道:“可叹人间苦,孙儿娶祖母。牛羊席上坐,六亲锅中煮。”


 


念完了,他放声大笑,“轮回转世,亦是无趣的很嘛。做恶事的是人,被逼疯的做鬼。人间要这么颠倒糊涂,那就干脆颠倒个彻底吧。”


他站起身,将那怒目而视的头颅踢至一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茨木。


“你不要跟着我了。我去杀人。”他说道,“而你是有地方去的。回去,找你的挚友去。”


“小友——”


他忽然眉目一暖,微微的笑了:“我之前同你说重话,不是真的。”他停了一停,“总归是还要见面的,对吧?别停留了,快回去。总归本大爷马上就能见到你,你也在未来好生生的等着本大爷。犹豫什么呢,快去!”


茨木一愣:“小友何时看出来的?”


“不早不晚。”他懒洋洋的回道,“也懒得同你细说。你欠我一顿酒。不过没关系,我也欠你。我们互相一抵就两空了。两空倒也不好,妖怪你记着,本大爷性子变扭,该说的许多都还未说,你回去了记得好好问我。还有一事——回去再记得一起喝酒。”


他踏步往前行了,再也没回头。茨木长久的站在身后,看远处的火焰滔天燃烧着,几乎将引魂幡染成血红色。他忽然间大声的应道“好”,迎着山风和雪,往另一处大跨步而去了。


 


酒吞童子还在往前走。


四周大火愈烧愈烈,他刀上脸上衣服上都是血,血太多了,就干脆将破损不堪的上衣给脱了。路过一叠红色的袈裟,他捡起来,展开披身上,袈裟遮了他一半身躯,露出一半少年人精壮的胸膛。站在老和尚的棺木前,他跪下郑重的磕了个头,一言不发的站起来,拎着刀继续杀。血和火形成张扬着四散开他赤红色的发。他是浴血的修罗,偏偏身后朦朦胧胧显现出一个巨大而光辉的、慈眉善目而笑的地藏像。


 


酒吞童子还在往前走。


 


23.


小怪物正无措的站在人群中。


他刚才做了什么?他想到。唇舌间残留着清晰的血腥味。小怪物记起来了,他后退一步,剃刀掉到地上。


 


“我们这里留不了你了。”店主人将他拉到里间,正拿一块布反复擦手,“这些年你确实干了很多活,给我们家很大的帮助。我们夫妻两没有白养你。只是当初你说过你虽然长相怪异,但还是个正常孩子。”


小怪物低着头不说话。令他惶恐的不是店主人的话,而是鲜血残留给他大脑的认知。他还想喝。疯狂的想喝血。压抑多年、最深刻真实的欲望终于在今天卷土而来,它们几乎将小怪物淹没了。小怪物听不清对面的人的任何一句话,他抬着眼,忍不住看了一眼对方的表情,目光却黏在他不断滚动的喉结上。小怪物想咬断他的脖子,痛快的啜饮他的血。这个想法让他后退了一步,撞着了身后的盥漱架,脸盆碰的一声砸下去,巨大的声响些微的唤起来小怪物的意识,他猛然将店主人一推,没管对方是否摔倒了,也没管他“哎呦”的呼痛声,冲了出去。


 


戾风割在他的脸上。


他想我不是怪物不是怪物我不是鬼不是鬼我还是人的想喝血想喝血温热的流动的我不是鬼温热的香甜的不是不是不是怪物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怪物可是个好词。有人在他大脑里说。夸你的。


好词?他问。


只有强的不像话的才能称之怪物。


 


他摔了一跤,但是他置之不理。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跑着,远离集市远离城镇远离人群,远离活人令他头昏脑涨的吸引,远离血。他赤着脚闯进树林,伸来的树枝刮走他的抹额,擦伤他的脸,闻见鲜血的味道,小怪物猛然的将溢出的血珠擦拭干净,又忍不住含进嘴里。血的气味在他味蕾上点着脚尖跳舞,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欲望支配着他,他摔了一跤,险些一头栽进溪流里。


但是清凉的水流让他稍微好了一些,稍微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小怪物看向水面。


流水在往前走。晴好时的蓝天和云朵、交杂着的枯木落进溪流里,整个风景线都在摇晃流曳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凑了上去,摇摇晃晃的,流水冲走了线条的一部分,但又很快的愈合了。抹额已经掉了,小怪物颤颤巍巍的伸手将刘海拨至一边,露出额头上的鬼角来。


它们在生长,就像是春季抽条的柳枝。


他咽了口唾液。他奔跑时无意间咬破了自己的口腔,唾液里都充盈着血的味道。他一遍又一遍得反反复复舔舐着伤口,直到表皮外翻什么也舔不出来。他想喝血。他注视着水面上晃动着的自己,再一次告诉自己。这欲望令他恨不得将自己都给嚼碎吞下去。


 


我不是怪物。


他痛苦的告诉自己,我一点都不强。我做不到。我不是怪物。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如果他继续看向溪水,可以发现自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正在逐渐变白;像是雪花落满了他的发梢,又像是换毛的鸟儿逐渐露出了自己种族的本态。他捂住头颅,猛然咬住自己的手臂。他的犬齿也在发生变化,增长、变得尖锐。它们压迫十足的抵上他的皮肤,这同时也会带来糟糕的东西。比如它们很快就刺破了肌肤,血液汩汩流出来,他开始啜饮它们,就像步行在沙漠中饥渴已久的旅人终于能啜饮一口清泉。但是与此同时他在流泪。他几乎不哭,可这次就几乎像是水向东流,冷凝成冰一样自然且无法控制,本身应该如此,他从孕育成胚胎的那一刻就被注定是鬼了,这液体也将如此自然的从他眼眶中流出。


他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他想起某一天他喝过的酒。他只喝过一次。当时的酒精温柔的怀抱他,他颠簸在温暖的云层上。可现在不同了,同样是宛若血液里注入酒精,可现在他走在寒冷的凛风里。他绊上了什么东西,或许是鹅卵石,或许是他自己的腿,他摔倒了,就像是被风给吹断的树木一样,一头栽进了溪水里。


 


酒吞童子将他捞了上来。


 


天知道对于他们一个转瞬的时间,这边过去了多少年。似乎上一眼看时小怪物还是这么大一点的小孩儿,但转眼间就已经是小少年了。只是当时他闻起来还是半个人类半个鬼,现在他依然是暖和的,湿漉漉的,可闻起来却已经是一只鬼了。


 


“喂。”


酒吞喊他。


 


小怪物意识有些模糊,在咬自己的手;那只胳膊被他自己咬的鲜血淋漓。酒吞废了些功夫才将他的胳膊从他初生的鬼齿下抢夺出来。小怪物这次咬上了酒吞的手腕;之前他失败过,这次他成功了。他咬破酒吞的皮肤,大口的喝着血。鬼气十足的血液对他而言似乎香甜无比,他喝的贪婪,像是吃饭不规矩的孩子。额上的那对鬼角生长的更快了。但是猛然间小怪物停住了,可能是酒吞血液里的鬼气冲醒了他,也有可能是意识到自己正在喝着的是属于别人的血液。他愣愣的松了口,眼睛眨也不眨,死死的盯着酒吞。酒吞注意到,小怪物这双眼睛光芒流转着,瞳眸的黑色像是漂开的墨散开,而瞳孔中已经开始泛起金色了。


那逐渐泛起浅金色的瞳眸怔忪的盯着酒吞,视线专注认真,于酒吞而言,就像是被满天空的星子给齐整的笼住,有着金色眼瞳的猎豹柔软的腹部紧贴他,舔舐他的掌心。


 


酒吞挑了挑嘴角,笑道:“发什么呆。想喝就喝是了,你能喝掉本大爷多少血?停下来做什么,不是饿得慌吗?”


 


小怪物愣愣的盯着他。他刚从水里被酒吞捞出来,浑身都是湿的;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已经完全褪成了银白色,湿淋淋的披下来。它们依旧很柔软,像是被打湿了的云朵。


然后突然间,小怪物双手紧紧的拽住了酒吞一侧的衣襟。他将头扎进酒吞的怀里,低声的抽噎起来。酒吞意识到他在哭,泪水蹭到他裸露的胸膛上,和小怪物的身体一样温热。酒吞一时间慌了神。茨木没有哭过,他当然没有过;小孩儿先前也没哭过。这是他第一次撞见他的眼泪,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茨木是很能忍耐疼痛的;可是这次哭泣,小怪物也并非是因为疼痛。


“你在做什么。”他恶声恶气的凶道,但说到一半,语气却不由自主的软下来,“化鬼就化鬼,本大爷早告诉你这是迟早的事。”


小怪物将头抵在他胸膛上。他正在生长的鬼角抵着酒吞,有点痒。小怪物吸着鼻子,断断续续的说:“我没做到。我输了……我输了。”


 


就这么恍然一瞬间,酒吞童子听懂了。


 


他喉咙塞了一塞,想怒斥他输什么输,难不成你以为这是场战斗,你以为你在和谁打架啊。没有人和你打——确实没有人和小怪物打架。他是凶神恶煞的狼崽子,竖着爪子,亮着獠牙,谁敢和他打。狼崽子是要滚到泥巴里,凶残暴戾的吃人的。


但是命运除外。


所以他们其实很少见到鬼子的。可是每一年总有那么几个从人胎中钻出来,生而成鬼的。小怪物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命运就注定了他是鬼的。而那时候尚且还没有意识的小怪物,朝这个强悍的、无法违逆的敌人挥出了第一拳。


这是一场长跑。没有战利品,没有意义,永无止境的漫长奔跑。他龇开獠牙,和指指点点的人们为敌,和自己的欲望为敌,和注定的命运为敌。这当然是一场历时弥久的战斗了,每一时每一刻他都在战斗着,说出“我不想做鬼”,撕裂心扉的呐喊出“我想当人”——当人有什么好?什么好处都没有。战斗有什么好?什么好处都没有。他倔的很,他不倔他就不是茨木童子了。当初他追在酒吞身后一声声喊挚友,酒吞对他横眉竖目置之不理冷嘲热讽,跟在酒吞身边有什么好处?什么也没有。


但是他天生就是好战的茨木童子啊。


 


“喂。听本大爷说。”酒吞扳过他的下巴,强硬的逼着他抬起脸。小怪物泪眼朦胧着,慌忙抬起手来擦眼泪。酒吞继续说,“谁说你输了的?天王老子吗?哭什么哭,丢不丢脸。”


小怪物抽了一口气,憋住了眼泪,嗓子里带出点泣音来:“但是我是输了的……我化鬼了。”


酒吞嗤道:“化鬼就算你输?胡说八道。莫不会你不知道鬼子是什么意思?女人妊娠时出了什么差错,阎魔给判的上辈子的罪过,或者根本就是注定了,某一胎是鬼。生来就是鬼的。哪会和你一样,半人半鬼的当个鬼子,在人世间流浪那么久。”


小怪物吸了吸鼻子,耷拉下眼角来。


“你原本是生来就要化鬼的。”酒吞重复道,“但是你没有。你做人做了那么久,没人敢说你输了。你多当人一天,就赢了一天;多当一秒,就赢了一秒。蠢货,你都赢了这么千千万万次,还想接着赢下去?别太贪心。”


小怪物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整个人都怔住了,鼻子也忘了吸,呆呆的盯着酒吞看。


酒吞伸手轻轻的弹了下他初生的鬼角。


“你已经超厉害了。化鬼了就化鬼了。做鬼可追逐的事情也多着呢。你不是很凶吗,既然好不容易做了鬼,那就做最凶的那个。”


 


他懵懵懂懂的说:“我不要做最凶的那一个。你好厉害,你才是最凶的。”他松了手,不再扯着酒吞了,可能是喝了酒吞的血,现在对鲜血的欲望也不再那么强烈了。只是试着摸了摸头上的角,又被烫到了一般的收回了手。鬼角还在生长着,它们现在看起来依旧稚嫩,但是迟早有一日会长成茨木童子鬼角的模样。小怪物试探性地,同时又勇往无前地询问道,“我现在是鬼了。我……我还能跟着你吗?”


酒吞很想答应。那双金灿灿的瞳眸专注又渴望的注意着你时,你很难不答应。他甚至还想揉揉这家伙的头。


“现在还不行。”他说道,不由自主的重复了一遍,“只是现在而已。听着,这段路你要自己走,或许你得走很长一段时间。打架,受伤——好吧,你可是小怪物,你不会在意这个。可能你真的要走很久。但是某一天你会遇见本大爷的。”


小怪物的眼神腾的一下就亮了。他雀跃着露出一个笑脸——尽管他脸上还残留着泪痕。这个破涕为笑看起来蠢极了,毕竟他还那么狼狈,乱糟糟的就像是一只落汤鸡。可是他还是在笑,这个脏兮兮的笑容比任何东西都要更好。


酒吞出了一回神,随后他别过脸去。“别太高兴了。”他说,“你肯定会遇见本大爷的,本大爷就在老远的地方等着你呢。但这并不一定是好事,没准你压根没遇见我才是最好的。我会对你不闻不问甚至恶语相向。我不怎么会理你。你会花费大量的、没有意义的时间在本大爷身上。你会像个蠢货一样追在我身后——”


 


小怪物打断了他:“但是我会找到你。”他伸手拽住酒吞的手,“你是很厉害的妖怪。哪里都很厉害。所以我一定会找到你。”


酒吞哑然了,他拍了拍小怪物的头。“你也很厉害,茨木。”他低声对自己说道。这一瞬间他很想亲吻他。很想回到现世找到那个白发红角威风凛凛的大妖怪,然后吻他,长时间的、接近永恒的亲吻他,亲吻他的嘴唇,下颌,脖颈,凸起的喉结,鬼手,黑色的脚趾和脚踝,小腿上的纹身。也很想拥抱他,不带情欲的拥抱他。或者和他做爱,温吞的也可以,激烈的也可以,不做也行。只要能吻到他一切都行。


 


随后酒吞和小怪物告别。和茨木童子每一个往昔的碎片告别。他目送白色的毛绒绒的小怪物踏上前路,内心安宁,因为他知晓他很快就能再次遇见茨木了。


……在将那个勉力支撑着回溯时间线的地藏像击碎之后。


 


24.


结界几乎是被同时击破的。




-END-







【酒茨】地藏像(四)

鸢尾灯:

*阴阳师手游,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私设如山,这章可能有引人不适内容。


*查了很久,都不知道是哪里有违禁词……就很痛苦。没有车的!把两章送进超链接里,给阅读造成妨碍致歉_(:з」∠)_


*这回有3w!再下一篇就可以完结啦。


*大茨木vs小酒吞和大酒吞vs小茨木的故事。




*ooc有。










12.


酒吞童子没再让小孩儿回村子。给小孩儿找了个地方洗了个澡,再勒令他将乱糟糟的头发也一起洗干净。小孩动作生疏,又是第一次接触到皂角,泡沫令他不知所措,也让他滑了一跤,险些将脑袋给磕破了。酒吞没想理他,听到声响才注意过来,就看到小孩儿不知所措的摔在地上,满身满脸满头都是泡沫,正弄得紧张的屏息闭眼。最后鬼王不得已去搭了把手,一人一鬼都生疏,小孩对脖颈处的碰触出乎意料的警惕,酒吞同时也紧张鬼的尖锐指甲给小孩儿造成什么伤口。不过终于搞定,酒吞内心里感叹这简直比和茨木童子打上个三天三夜还累,一转头就看见小孩儿穿着整齐得体的新衣服,干干净净乖顺的坐在那里,又忽然间觉得还好,折腾了这么半晌,倒也并非太过可怕。


他平日没事混迹市井久了,换了个时间点,牵着个小孩,到了陌生的城镇里还是有条不紊的熟稔。比如花街边上卖的酒要贵几倍但味道稍能入口,哪里能背着官府的限制吃到平民违禁的鱼肉,哪里能顺到新鲜离奇的玩意儿。小孩儿比他想象的要乖许多,只是在酒吞化形时吓了一跳。他退后一步,极警惕的盯着酒吞化成的浪人看,酒吞没改变声线,懒洋洋道:“怎么,换个皮囊就不认得了?”


酒吞变化的浪人头发是黑的,但还是卷,七翘八翘的被束成一扎,他性子桀骜,头发也像他。赤着脚,衣服领口半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来,腰边别着一把刀,身后总背着的葫芦不见了,挂刀边倒是垂下一个小小的酒葫芦。小孩咬着嘴盯着他,眼神警惕,像只随时都会挥着爪子咬上来的小兽。他听着声音,判断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下来,啪嗒啪嗒的跑近了,就黏在身侧。进城后也紧紧的拽着酒吞的衣摆,寸步不离,只一双眼睛好奇的张望着。他是第一次见着那么多人,也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城镇。光看着就觉得新奇极了,更别提酒吞带他进店里,叫了壶酒,让上了两大盘烤鱼烤肉。


小孩盯着肉。酒吞不说话他也不敢动手,只盯着,不住的咽口水。


酒吞喝一口酒,递给小孩一双筷子。小孩生涩的拿在手里,竖着,小心翼翼的就像举着一把好刀。酒吞将盘往小孩方向推了推,小孩一手抓着筷子,另一手就想伸手取食;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左顾右盼的看其他人怎样吃。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在学,一手拿一只并在一起,像是在使双手剑,并着手去夹,鱼肉片被他挑起一点,又啪的掉下去。小孩动作僵住,小心翼翼抬眼看酒吞;酒吞没看他,正低头喝酒。小孩松一口气,又试着单手用,指头和竹筷子如同在打架,开合就够难控制了,更别提还要加上切的细薄的鱼肉。鱼肉夹不起来,小孩就试着夹猪肉,他用的艰难,废了五牛二虎之力,边紧紧的盯着被夹起来的那一块肉,鼻尖都渗出些细密的汗珠,结果到了中途,筷子一抖,肉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桌子上,像是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吓的小孩肩膀都颤了起来。他伸手抓住肉块就想销毁罪证,结果正好看到酒吞放了酒盏,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小孩抓着肉也不是,丢掉也不是,只低了头,没动静了。


酒吞说:“不会用筷子?”


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小孩的发顶。小怪物性子是始终如一的倔,头发洗干净了,干了后又重新乱糟糟的翘起来;只是酒吞知道他的头发摸起来出奇的柔软,如同小动物的绒毛。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按了下小孩儿的发旋,软的,触感不错。小孩捂住脑袋,想冲酒吞龇牙,结果露出的却是半是迷茫半是无措的表情,只瞪他。


 


他当然不会用筷子。一只小野兽要学会斯文些的饮食习惯还是需要一些时间。酒吞想着,就要将小孩握着的筷子抽去,但小孩儿握得可紧,酒吞伸手一抽,还纹丝不动的。就像酒吞要抢走他重要的东西一样,小孩一双眼睛瞪的圆圆的,宛若一只怒目而视的猫崽子。


“用手抓着吧。”酒吞说。


小孩将抓着的肉塞嘴里。吃完这块,却又试着用筷子夹;失败了掉到桌面上就用手捡起来吃掉,麻烦的是掉到地上,小孩儿俯下身来就想捡了吃。酒吞叫住他,他懵懂的超酒吞看过来,酒吞夹了一块肉,告诉他:“张嘴。”


小孩儿傻愣愣着听话了。


投喂他也挺有趣。有的时候速度快了,小孩也不拒绝,只是拼命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酒吞中途离开了桌子去添酒,回来的时候见小孩又在自己用筷子;虽然动作还是生疏,但已经次次成功了。酒吞拍了拍他的头权做夸奖,小怪物抬起头来很开心的样子。他开心了没一会儿,就对这个新技能失去了兴趣,重新用手抓东西吃了;酒吞给他的筷子也没丢下,只用另一只手抓着,握得紧紧的,像在握一面胜利的旌旗一样。


酒吞这才看懂他;这孩子学用筷子,并非是为了使自己看上去像人一些;也并非仅仅是因为酒吞将筷子递给了他。他就像一块白纸一样,对所有新接触到的东西都像对颜料一般充满了吸食的渴望——他总是充满了纯粹的渴望,不管是作为茨木童子还是当下的一个丁点大的小鬼头。


 


酒吞就笑了,仰头闷了一口酒,将新加满的一壶喝了个一半,也不再添,逗小孩儿去了。他问:“好吃?”


小孩睁着那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瞳眸,唇上沾着油,是光润着波光粼粼一般的红。听着酒吞问话,他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像一只在甜点旁转悠怀疑有陷阱的小型动物。过了片刻才闷声不响的点头。


“有肉还不够。”他说道,“得有酒。”


小孩拿澄澈的瞳眸瞅他。


酒吞新拿了一个薄薄的酒盏,倾了一点酒液,伸到小孩面前。小孩看看它,再抬头看看酒吞,凑过去喝干净了,结果被辣的直吐舌头。酒吞就笑:“不是天天盼着陪我喝酒吗?现在就这个样子,长大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回回都是你先醉,是你陪本大爷,还是本大爷陪你喝了,嗯?”


小怪物懵懵懂懂,可能别的也听不太懂,光听懂酒吞是在笑他不能喝酒。他站起来就跃跃欲试的要抢酒吞手里的酒壶。鬼王眼里看着他,却又一时间不知道在看往哪里看着谁。小孩几乎要跳到桌上,胆大包天的往酒吞的胳膊上挂。酒吞佯装凶他,小孩缩了缩脖子,但也不怕;他只能刮了下小孩儿的鼻子,将酒壶递给他。小孩接了壶就盘腿坐下了,整张脸就像是要埋进去,明明辣的不行,还是梗着脖子要喝。


嘿,酒吞想,还真是和茨木一个蠢样。


 


不到半壶酒,小孩儿果不其然的醉了,趴在酒吞背上晕晕乎乎的直打嗝。酒吞敲他脑袋,骂他:“让你喝。”小孩抬起头对酒吞咧嘴傻笑——笑容灿烂极了。酒吞还能说什么?就算是茨木童子,也在他面前酩酊大醉不止一回;更何况现在这副滴酒不沾的孩童身体。他什么都说不了,只能把他当做鬼葫芦背着,还得放任这小鬼扯着玩他头发。


 


酒吞说:“行了,有酒有肉也有本大爷,茨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小兔崽子,明白了吗?明白后就早些化鬼,本大爷不在,你还是能好好吃肉。”


小孩在他背上嘟囔了一句什么,酒吞没听清,侧过头再问了一句。


“也要陪你喝酒!”小孩儿大声道,这次说的比什么都清晰,“能喝好多好多酒!和你一起喝!”


鬼王怔了一怔,随后笑:“好。然后呢?”


“然后……然后和你打架!”


“嗯,很了不起。”


“就是不要化鬼。”小孩嘟哝道,“就是不。凭什么都觉得我是鬼,我就不当鬼,气死你们。”


酒吞说:“你不当鬼,本大爷还真得气一场。”


“我要变成最厉害最强的人,把你们给揍趴下!”


小怪物喝醉了,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也不住的开始冒泡;之前怎么引导着都难说两句,现在和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全给说了。他说野草也说花,说肉很好吃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肉,也第一次吃那么饱,说原来火是可以拿来烤东西吃的,说想喝血又不敢喝,说自己头上未长成的鬼角很烦,说很讨厌村里的小孩,也讨厌大人,说想和他们打架。他说了超过十次的“我超级强的!”除外,他还说酒吞很好喜欢酒吞,因为酒吞是对他最好的人;他还念念不忘,说长大了要和酒吞打架,因为酒吞很厉害,他可能会输——输了也没关系,因为他喜欢酒吞。如果赢了也很好,无论如何,打架总是要打的。


“这样,这样你就不能欺负我了!”小孩振振有词。


酒吞想他真误会茨木了,茨木能把一句话掰成一百句来说的能力还真的就是天赋。他脑袋往后一仰,撞小孩儿额头;小孩儿迷迷糊糊的觉得痛,话篓子总算停了,含着一团泪包,控诉着看过来。


酒吞严肃的告诉他:“不管打架是赢是输,你都得被本大爷欺负,明白了吗?”


小孩委屈极了,在威吓下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13.


天色逐渐暗下去。城西的方向有一座城楼,奈良时起过数次大火,修建过三次;最后一次火灾的烈焰将附近的民居和来不及逃跑的人们全然吞噬,这座楼却安然无恙。逐渐就有楼中妖孽作祟的传言蔓延开来,城西偏近城楼那一块地也被视为不详——因火灾而死去长久怨恨着的亡灵,盘踞在阴影中的妖物不知火,每一片砖砾上累积的尘埃,每一寸墙角的蛛丝,每一株枯槁的草木倾塌的砖石,阴晦,未知和曾有过的死亡,所有形单影只的细节都根植成这一座城众人极深的恐惧和噩梦。白日时城西就鲜少人际,到了夜间,就连强盗和乞丐都不敢在这处休憩。


城楼门口却悬挂着一盏点燃了的灯笼。


火光在黑暗中圈出一块地界,男人的影子从黑暗中无声的游来,攀上阶梯,向城楼内更深的黑暗溯行而去。没有风,但那盏灯笼却晃了晃,硬生生的转了半个圈,风吹雨打磨损的黯淡破烂的红色表皮上骤然多出两个明黄色的眼睛来,诡谲的眼睛无声的盯着浪人的背影。这男人从哪里看都像是个纯粹的浪人,穿着草鞋,头发随便束着,挎着刀,挂着酒葫芦,衣襟破旧,露出大半精壮的胸膛来;他神情懒散,姿态也是所有浪人通有的傲慢和目空一切。唯一一点不同的,就是男人身后背着一个睡着的小孩子。小孩将头埋在男人的脖颈上,双手紧紧的揪着男人的衣襟;就这么一点点的不同之处,却将浪人变的尤其不同了。


 


一团火球从城楼上飘下来,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化出一张儿童的脸来。儿童稚嫩着嗓子,悄悄的说:“灯笼鬼,你说他是人还是妖鬼嘻?”


“是人是鬼,进了这里也没差别啦。”


火球——油赤子吃吃的笑起来:“他带着的那个小孩是鬼子嘻。”


灯笼鬼晃悠着说:“那就是人。如果他一会儿就出来了,就是把鬼子扔我们这里;如果他迟迟不出来,就是等鬼市拿鬼子换东西咧。”


油赤子在空中转了个旋:“真好玩嘻真好玩嘻——”


一阵风吹过来,两个小妖怪瞬间噤声。油赤子灭了火光藏一边去了,灯笼鬼老老实实的收了舌头和眼睛,乖乖的做一个发光发亮的灯笼。


 


酒吞行至顶层。木质的长廊和栏杆都已经腐朽了,他单手一撑,借力纵身翻上了屋顶;腐朽的木质栏杆受力瞬间颓败,在酒吞撤身的一瞬间就裂开坠落进黑暗中去。酒吞将背着的小孩儿抱下来,在屋瓦上盘腿坐下。转换了位置,小孩在他怀里不安的转了个身去揪他的领口。酒吞哭笑不得的将小孩的脸翻出来,捏他鼻子:“喂,别睡了,起来。”


小孩惺忪着从半醉半梦的睡眠中睁开眼来。


他首先看见的是酒吞的脸。酒吞瞥了他一眼,就抬头看向前方。他看见酒吞下颚和脖颈的轮廓和线条,它们和夜色一样沉静且流畅。小孩翻身坐起来,就看见天边悬着的一轮明月。酒吞像是在看月亮——他们实在是在太高的地方了。在村里时小孩也喜欢往高处爬,就在树木稀少的山脊上,坐在那里往下看,那座接纳他、排挤他、鞭笞和怒喝他的村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玩具。而如今也一样;道路将这个城镇严整的规分成几块,他能看见屋脊,灰色的屋脊,灰色的树,再更远处则是灰色的远山和灰色的月色清辉。


酒吞点他后脑勺:“酒醒了吗?”


小孩抿着唇不理他。酒吞就笑:“好,闷葫芦重新回来了。看起来是醒酒了。”男人懒散,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天空深灰色的云层,“既然醒了,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的鬼吧。”


小孩低下头,小声说道:“你不就是鬼吗。”


“既然知道,还这么胆大?”


小孩飞快的朝酒吞做了个鬼脸。酒吞捶了下他的脑袋:“行了,给你看的,是和本大爷截然不同的东西。就你这种半鬼不鬼的小怪物,真的妖怪都没见过几只,还敢大言不惭说‘就是不当鬼’?”


小孩听着他这句话,像是吃了什么酸东西一样,眉目都变扭的沮丧起来。


“是百鬼夜行。”酒吞说道。小孩儿下意识的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苍茫无物的夜色中。


 


就像是一扇打开的门。


子时起就连月光也被乌云给笼罩住了。世界密不透风的暗了那么一时,小孩儿在铺天盖地的夜色里徒劳的瞪着眼睛。酒吞掌心的温度覆上来,小怪物就怎么也看不清楚了。在这令人安心如同温水的黑暗中,小怪物听见风的声音,远处像有人吟诵和歌,还有笛声,铃铛——对了,还有铃铛。


“抬眼看。”酒吞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夏季水面上一道湿热的风。


 


百鬼夜行——妖鬼,瘴气,亡灵,混沌未觉的执念,这是从世间所有阴暗面诞生的,从阴界中爬出的所有魑魅魍魉的狂欢。


一支巨大的队伍行走在街道上。


最前方的是个几乎有房屋高的执铃人,它浑身漆黑,毛发中的一双眼却是通红的。一团由数个骷髅头颅拼凑成的黑雾远远近近的在天空飞着。小孩能听见他们尖锐的笑闹声,他们从阴影中走出来,又重新走进晦涩的雾气中。这支裹着瘴气的队伍时隐时现愈走愈近。长着人头的青色虫子爬过沙土地面,节肢磨蹭着地面发出令人骨头里发麻的声响;一个穿着樱色和服的女人低着头缀在最后,青面獠牙独角的鬼头狞笑着从她身侧滚过,女人的脖颈猛然伸长,蛇一般的从队伍的末端伸展到越过半个街道的空中,咧嘴而笑。


小孩儿盯着那白森森的獠牙,睁大了眼睛。


 


“哎呀呀,一个小孩——”


 


一道炽热的温度擦过脸颊。小孩骤然转过头去,见着一个枯瘦干瘪满是皱纹的人脸浮在距他极近的夜空中,白发四散开来,红色的炙焰围绕着它,它森冷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小孩儿,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小孩,要不要姥姥的糖呀——哎呀,这居然是个鬼子……”


话到一半,它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给烫着一般,咻的像泄了气的球一般坠远了去。酒吞嘴角噙着笑,胳膊闲散的搁在架起的膝盖上点了一点,懒洋洋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本大爷的东西也敢来撩。”


 


小怪物转头问:“那是什么?”


“姥姥火。”酒吞懒散的答道,“人类里有些年纪大了没用了的老妇人被丢弃在山上,死了,怨灵就凝成这玩意了。”


“那个呢?”小孩指向另外一边。


“角盥漱。用不着的盆被丢掉产生的付丧神,喜欢吃人类的脸。”


“那边的……?” 


“唐伞小僧,古笼火,三味,白溶裔。都是付丧神。你还真容易好奇啊,嗯?”


 


小孩没吭声了。黑夜中的妖鬼和黑夜一般令人胆颤。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人总是会丢掉没有用处的东西吗?”


“嗯?”


“付丧神都是被丢掉的东西化成的妖怪吧?”


酒吞看向他,像是料想到了小孩要说什么。


“但是我不是没有用处的。”没有回复,可小孩还是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很强也很厉害。可能我刚出生的时候很弱,但是我现在已经很强了。把我丢掉,他们一定很愚蠢。”


酒吞冷声道:“就算如你所愿,你不做小怪物,被丢弃后也活不到现在。”


小孩抿了抿嘴唇,问:“被丢掉的小孩子死掉也会像姥姥火一样变成妖怪吗?”


酒吞嗤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死掉后变鬼或者活着变鬼,有区别吗?”


“我才不会死。”小孩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现在活的好好的。我活的好好的,才能坚持说我不化鬼呢。”


酒吞的表情阴寒了这么一瞬。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半像是自我宽慰,又像是告诫不懂事的小怪物般说道:“现在和你说这个做什么。谁知道哪一天你就改了想法开始执拗着想当妖怪。”鬼王身手敏捷的翻下屋顶,稳稳的在高楼内站着,半倾出身子对小孩说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小怪物趴在屋顶往楼层内看。他单手攀着屋檐往下跳,酒吞没有接住他,小孩儿刻意跳歪了方向,稳稳的落在酒吞身侧,对酒吞露齿而笑。


 


破败凋敝的楼内就像是换了个世界一样的热闹起来。小孩握着酒吞的手指,跟在他后面,左顾右盼看这个几乎在瞬间内就改头换面的地方。满是灰尘的两侧坐着人,带着宽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袍人,或者只是一只懒洋洋抱着酒的狸猫。门扉都开着,有幽蓝色光芒的流萤从房间的这一端飞到另一端去;屋檐上垂下一根蛛丝,在下一刻掉下来的蜘蛛就变成了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笑盈盈着对着酒吞化作的浪人欠了欠身,轻盈的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鬼市。”酒吞告诉小孩儿,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那么长时间来都是这么一套开法。本大爷之前是答应了另一个朋友要和他来逛逛的,没想到先履行约定的却是和你。喝酒也是——嘛,倒也不算本大爷失约,毕竟没什么差别。”


小孩看见路过的一侧有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正半蹲着,正和一个半跪在地上,手为双翼的红发女人讲价。小孩多看了两眼,问酒吞:“鬼市也有人类吗?”


鬼王笑道:“你怎知他是人类?”


小孩儿一时说不出来,就听见酒吞说:“确实是人。来鬼市的单单只有妖鬼也太无趣了,常有法师阴阳师来这边淘货。这边买卖用的是交换——”他忽然停下脚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小孩儿,“你这鬼子,够本大爷换一年份的好酒喝了。”


小怪物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看向酒吞,见到对方似笑非笑明显是在开玩笑的表情才松了一口气。他拽了拽酒吞的衣袖,气闷道:“不要用这个吓我。”


鬼王大笑起来。笑罢才说:“一年份的好酒换你,本大爷得亏。”


小孩同他赌气:“超过一年份你就要拿我去换了?”


酒吞略做沉思,片刻后又笑起来。他这笑忽然很好看,小孩盯着他有些失神,就看见酒吞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说:“本大爷留着你,那可是日日都有极好的酒喝。这笔生意,给再多都亏。”


 


一旁一位白发苍苍个子矮小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在谈她手里的一根白森森的人骨。倒也没有其他妖怪在听她说话,可老人似乎也不在意听众。她就像是在念叨该念叨的,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根骨头听。这根骨头长的奇特,带有尖锐的骨刺。小孩驻足了,酒吞也抱臂在一旁等着。


“……家境颓败,孑然一身,这位女子就只能去找她久久未归的情人。匪盗流窜的世间,孤身上路的女人自然就遭到了欺辱;她遍体鳞伤,内心凄绝,却横着一口气不愿死去。匪盗将她拖回寨内,她一眼就看到了强盗窝内当家的——正抱着另一个女人缠绵悱恻的,正是她的丈夫。女子悲凄绝望中死去后,只剩下一堆骨头,执念和怨恨却迟迟不曾散去。老身手中这根,就是骨女为骷髅时同她丈夫抵死缠绵时,遗落的一根手骨。这是痴妄,贪嗔,淫欲,怨恨和仍未消散的爱——这一切一切最为极端的执念所凝聚在这骨上……”


酒吞见小孩一动也不动的盯着看,就问他:“想要?”


小孩黑漆漆的眼睛看了会酒吞,往老妇人脚下的另一侧看,他小声说道:“我想要那个。”


是一串红绳子串起来的几个金色的铜铃。酒吞拾起来,搁在掌心掂了掂。他瞥了眼小孩,这只小怪物正忐忑的看着他。酒吞心情有些莫名;茨木脚上那串铜铃,也是他随手给的。他似乎本身就对这种叮当作响的东西很感兴趣。


酒吞喊那老妇人:“喂,火消婆,这串东西——”


“从铁鼠那顺来的,作为法器来说没什么用。”


酒吞从酒葫芦里倒了一滴酒来换这串铃铛。想了一想,他又去找先前和阴摩罗论价的男人,替他换到了阴摩罗手里的几根羽毛,要来了他手上的一块干净的玉佩,用链子将玉佩和铃铛串好了,挂在小孩儿脖上。


小孩儿很开心,昂起头来对酒吞说:“这样我一走近你,你就知道是我啦。”


茨木也说过相似的话——到底是一个人,酒吞心绪复杂的拍了拍小孩儿的脑袋。


 


火消婆在那边又开始唠唠叨叨起另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碎裂的地藏像,残缺的石雕上生着青苔,不知道碎裂了多少年,在泥土和青草里躺了多久,无知无觉的昆虫从它身上爬过,随后它被挖了出来,放在妖怪面前——倒也讽刺极了。


“这种汇聚了人类念力的东西,不是真佛,只是一座石像,却也特别可怕。”火消婆慢悠悠的念叨着,“成千上万的人类曾跪在着尊石像面前祈求着,积年累月的述说着,他们的欲望,悲哀,痛苦,以及片刻的欢愉,都分了一部分给它。承受的情绪多了,地藏像也就碎啦——即使是碎了,念力还依然存在着。这份念力太强大了,或许扭转时间,变化时空,对它们来说也能够足够轻易呢……”


酒吞骤然停住步伐。他的气势太过恐怖,周围的空气都仿若凝滞,幽蓝色的流萤纷纷而逃,这片区域很快就暗下来,只酒吞刺过去的目光,尖锐如刃。


“——扭转时间?”


他沙哑着开口。


 


 


14.


小和尚玩一颗珠子。


黑檀木制的,原本是一串佛珠,在几任住持手上什袭以藏传承了不知多少年,数代法力高深的主人日日夜夜转动它,吟诵它,以它渡人亦求渡己。檀木的佛珠早已在千万次的摩挲中变得光滑无比。只在传到这代住持时,佛串莫名其妙的断了,佛珠失落了几颗,无法再重新用做法器。后来住持成了小和尚师父,就捡了一个佛珠,用红绳串着了,让小和尚贴身戴着——可能谁也说不清这颗珠子能有什么用处,但就像所有徒劳的忧虑和期盼一样,使它们有处可依,也有祈愿可循。


 


他将这颗珠子高高的抛起,再伸手接着。


 


阳光从树叶间的罅隙中穿透出来,明晃晃的针一般,裹住被高高抛起的檀木珠闪烁了一闪。小和尚下意识挡了一挡,这一回珠子掉到了地上。他没有捡,敏锐的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金色的晨光勾勒在翡绿的叶上,调和出一种朦朦胧胧却出奇好看的色泽。


四下空寂。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小和尚俯身,单指勾住红绳的边将佛珠从草地里拎出来。他指节勾着,漫不经心的转着它;佛珠被旋远出去再重新牵扯回来,围绕着小和尚的手指打着转悠。


 


那只妖怪现今不在;小和尚以为他并不会太过在意。毕竟更远之前他谁也不信,却也是这样孑然一身的走过来的。但是无聊来的比预料中更早一些,他甚至开始推算妖怪大致能在什么时辰回来。


在无趣到背诵佛经都已经不能打磨苍白的天光时,他常玩这个游戏。可以用来揣测推演的东西太多,四季,天气,月升星落诸妖行迹;但最有趣、最可恶的,当然是人心——可供琢磨的例子太多了,上山叩首祈求俗尘痴念的平民,前来同住持探讨佛经的别派别庙的法师亦或是阴阳师,向寺内供奉以求获得支持的没落贵族,请求念力诅咒施术与仇敌的,祈求佛法解除诅咒的,枉死的求超度,苟活的求解脱。这座光鲜亮丽不食人烟的寺庙里面,念着经讲着佛,却到底还是普通人;他们的欲求不比挣扎在尘世求生的人们少一星半点,反倒因为这一层薄薄的佛光,貌合神离久了,倒像极平静河流下择人而噬的漩涡暗涌。


他常常能看清,却也并不是总是能计算正确。例如这一次,小和尚料想到观禅不会善罢甘休放跑这次难逢的机会,他必然会来追;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来的那么快。他低估了“神子”对于整个越后寺的重要程度,来追查他的不仅仅是观禅的那批人;他的师兄大约是在第一时间就义正言辞的联系了师父和越后寺。妖怪很快就嗅见风中人类追踪过来的气息。他们最开始尝试着加快速度摆脱那些人,但是那些家伙像是拥有了什么灵验的卦象占卜师一样,总是追在正确的方向上。来的人很多,或许他师父也下山了;他们可能会设想“神子”被大妖胁迫,抑或是“神子”学习了什么饲养妖物的阴阳术——但是式神和妖鬼的气息截然不同,“神子”堕化,或者是其他一些更糟的预料,所以他们准备齐全。摆脱他们很难,真的遭遇上了也不是什么值得乐观的事。小和尚疲于解释,为什么他得解释?线索就藏在距离此处不超过几百里的湖泊边;可那些人中的一大部分都不想放过他,而小和尚也暂时还不想完全和这些家伙撕开脸皮。


妖怪当即选择去做诱饵调虎离山了,小和尚来不及拦住他,只能在原地等着。他一面漫不经心的想这妖怪这次会不会杀人,一面算着妖怪回来的时间。


 


有风吹来,树木下的阴影和光斑宛若水面一样的晃了晃。


几只鸟雀的阴影掠过光影组成的湖面,像极了妖怪踏上树梢时飞快蜕变成鬼时飘起的袖口。光晕闪了一闪,是他银白色到刺目的发。


 


小和尚捻住转悠着的佛珠,一瞬间忽然发现一件对他来说算不上愉悦的事——追兵强悍,可他居然丝毫未想过妖怪并非是去引开追逐者而是叛他而去。他丝毫未将这种可能性投以关注,就好像前些日子他还对这只大鬼充满恶意的揣夺和怀疑,转眼间却在浑然不觉时交付了全部的信任。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不快。小和尚紧紧捏着珠子,阴冷道:“别躲着了,出来。”


 


树叶晃了一晃,像是微风。


 


“再不乖一点,想被拘灵?”


 


风宛若凝成了实体,树枝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半透明的,从树梢上跳下,这才逐渐转实体。他看上去大约三四岁,皮肤白的发光,扎着双髻,瞳仁也是诡谲的白色,看起来胆子极小,怯生生的躲在树后,伸出大半个身子超小和尚望。他神情迫切,那白色的瞳孔也像是点着了一般,焦虑极了的直直盯着小和尚。就像是要在下一秒投入过来拉着人就跑,可偏偏只敢看着,寸步也迈不出。


小和尚将佛珠裹入手心。他冷声说道:“小鬼,你要和我说什么?”


白苍苍的小童徒劳的张大嘴巴。他开始说话,说的又快又急,眼泪都要慌张的急出来;他的嘴唇飞快的张合着,但说出来的只是一连串住不成语言、断断续续声调不一的嚎叫。


“我听不懂。”小和尚说。


小孩急慌了,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他一边喊一边比划,指指天空指指自己。小和尚皱住眉,超他走了一步;但这小孩连连后退,险些摔一跤。小和尚只能止步,小孩的动作却猛然僵住,那双白色到邪异恐怖的瞳眸里流出血泪来,他张大嘴巴,横眉怒目,头颅前倾,无声的嘶吼起来。


“小友。”


小和尚猛然回头,只见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嗓音微哑,白色的发上沾了一抹妍丽的血色。小和尚认得人了,再转头看时,原本站在那里的奇怪小孩儿踪影全无。小和尚皱了皱眉,然后问妖怪:“怎么样?”


茨木说:“人太多,我不小心杀了几个。”


“杀了就杀了吧。”小和尚漠然道,“既然人已经引开了,我们就继续往长滨去。”


茨木说一声好,随后往小和尚身后看去。小和尚问他:“怎么了?”,他迟疑了一会儿,道:“小友先前往那里盯着看是为何……?”


小和尚诧异的挑了挑眉:“你先前没看到?”


“我也没感觉什么不妥的东西,只是有些奇怪。小友这么说,那里是有什么吗?”


小和尚瞥了眼那个位置,摇了摇头:“不……确实什么都没有。我们走吧。”


 


阳光穿透过婆娑的树林,安然无恙的投射到空旷无物的草地上。


 


人迹罕至的荒野,依靠人气而食的妖怪也不见得有多少,但草木精怪却是最多的。他们走了一路,小和尚见着的却比在伊吹山一座山脉中见到的还要更少。大抵是远远闻见大鬼的气息就纷纷逃匿了起来。和食人的妖怪不同,精怪大多数怕人;纯良的东西总是要更惧怕恶一些的。


这片茫茫丛林一直延续到起伏的山脉,深深浅浅的绿中断在一片熠熠的蔚蓝色中。从这汪浩瀚广大的湖泊旁,汇集着一个人类聚落;再往前回溯就是这一片杳无人烟之地,倒也不算是旷野,风沿着丛林往山脉走,几息之地就是一个回形的浅谷,岩石裸露着,褐色光秃的岩层上残留有大滩红黑色的血迹。


 


阳光安静的平铺在这一片鲜血淋漓的惨剧上。


 


有几个僧人在翻动尸体检查伤者,看看还有谁活着。被瘴气污染了伤口受创严重,净化也难以再救回来,伤者靠在大石边,或者是躺着,连呻吟都痛苦。有武僧上前,一个个检查,看谁还能活着,谁已经没救了,他低声同他们说几句话,拿一把匕首就干脆利落的挑断了喉管。


首位一个正在为受染较轻者净化瘴气的老和尚不忍听到这种竭力喘息却被截然而止的声音,他悲悯的念了句佛号,别过了头去。


一位负责检查死伤者的僧人脸色惨白的走过来,低声对为首的老和尚说道:“卦象师死了。”


所有活着的人脸色都有点不好。失去卦象师同时也代表他们失去了寻找的方向。这太恐怖了,对于所有人而言,未知,死亡和能预料到的背叛——神子身边的是妖怪吗?神子和来袭的妖怪有关系吗?他想做什么?是他杀了那些人吗?


观禅极为狼狈。他面上的惊慌失措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几乎是一场力量极为悬殊的戏耍——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斯强大的妖鬼。恐惧无孔不入的钻进他肺腑,刺得他血液都是冰凉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心生退意;但恐惧同样也带来些别的东西,例如仇恨,妒忌和野心。他想到了什么,很明显这件东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也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和支撑。


他上前一步,说道:“师父,倘若我们找不到师弟的话……我认为他所做的一切足以给他定罪了。我们得将他除名,上报国分寺和阴阳寮。我们得令他付出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他应当赎罪。”


老和尚手握的禅杖重重的跺在地上。宛若一只踩着大地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脚。


“不行。”他说,“这孩子是‘神子’,即使是惩罚,也得有对证。”


“师父!我觉得已经足以……!”


“观禅。”老和尚的眼神看过来,观禅瞬时低头噤声。老和尚道,“若事态真如此,越后寺也会亲手惩处杀死他。”


 


四下寂然。只有伤者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回响着。


 


片刻后,老和尚说道:“这样强大的妖鬼……我此生未见过。想来比叡山历延寺的诸位大法师也难得一战。阿禅,我不认为你师弟现在有这等通天本领驱使他。”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包括观禅。即使是再如何迁怒的人都认可住持的话。神子在诸事上皆极专精,对佛法的造诣亦是堪称天才。但同时他们亦是明白妖鬼本性,愈是强大就愈是放浪不羁喜怒无常,他们难以被掌控,难以被臣服,也更不可能与弱小的人类结成同盟。


老和尚叹一口气:“但我们现在暂且追不下去了。我们中的伤员太多,也需要修整。此处离伊吹山甚远,周边也荒凉的很。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供我们暂且休息——”


“师父。”观禅突然说道,“这里距离我兄长的居所很近,他现在在长滨管事,那座宅子足够令我们众人歇息。”


在另一边为同伴上药的观真忽然开口:“是师兄你经常提起,也经常给你寄家书带素食团子的那位兄弟?”


观禅点了点头,指向前方:“往那边走便是了。兄长为人极好,师父你也见过的,在一年前他上山来看望过我。”


老和尚环顾了一下四周。武僧已经结束了工作,垂首站在一边甩去匕首上同门的血迹。为老和尚护法净化的几位年轻的僧人灵力将近干涸脸色苍白。还有死者。他们的尸体只经过了简单的收殓,血迹还在,伤痛也还未离开。


他低垂下眼睑,转动手里的佛珠,说道:“那便去吧。阿禅,你带路。”


 


15.


这是一座极大的庭院。


修建严整,旁侧种着幽静的竹林,又临近在琵琶湖边,远远可以看见湖面的一角,夏季的芦苇掩映下,太阳落进里面,碎金点点的。可周围又偏僻,村庄都不曾有一处。


小和尚远远的瞧见从长滨城镇方向驶过来的牛车,对茨木道:“喂,妖怪,你会化贵族的模样吗?”


茨木略略一点头,疑惑问道:“怎么了?”


小和尚往前一指:“把那牛车劫下来。”复又说道,“这次不要杀人,也不要让车中的人发现你是妖怪。”


 


待到他们当真坐上了那辆牛车——在拙劣愚蠢的将原本车内的贵族悄无声息的打晕藏进偏僻的灌木丛里后,小和尚的脸都是阴沉沉的。他重新把斗笠戴上了,坐在车舆上,单脚架起,抓着鞭的手指用力到咯吱作响。转头问车内的声音也凉飕飕的:“换好衣服了没?”


妖怪掀开车帘,见他心情不好,语气也谨慎了两分:“换好了。我化作过贵族,糊弄人类绝对是没问题的。”


小和尚瞥了他一眼。妖怪将黑色的长发规矩的束起,戴了立乌帽子,穿了广袖的圆领狩衣,脸倒还是那一副面孔,可是感觉却又完全截然不同了。小和尚盯了他一会儿,片刻后才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语气也回暖了,倒是嘲讽意味还未散去:“你当然擅长了。刚才穿着那样丑的僧袍,化成女人还不是将他们迷的神魂颠倒。”


“小友如此看重,我岂能辜负!我应当能做的更好!轻易一幅皮囊就能骗了那群废物,这等浅薄的技艺发挥再好也是旁门左道不值得一提;但是只要能为小友而用,我亦愿意专精——”


“谁要你专精这个了。”小和尚反身半跪着,直起上身拽住茨木宽大的狩衣领口。他一时间离茨木极近,茨木退无可退,只能撞进小和尚漆黑的发亮的眼眸中。这双眼睛和酒吞童子并不相同,酒吞的眼睛是妖异傲慢,却有时又会如同晚霞来临时的夜色一般温柔的浅紫色。但此时他的眼睛明明是深夜一般的色泽,却又璀璨如星辰,亮的好像看破世事却凭着自身亦能发光发热一般。茨木正盯着他,小和尚却突然松手了;他皱着眉说,“别这样看我,这种眼神真恶心——喂,你是男妖怪吧,化作女人来迷惑男人不觉得奇怪吗?”


茨木迷茫的看过来。


 


他的神情干净澄澈,单纯的迷茫着,清清楚楚的是困惑小和尚所说的“奇怪”是指什么方面。


明明是一个强悍的大妖怪,在某些方面却出奇的懵懂如孩童。


 


小和尚叹一口气,对他说:“我驾车,等进了那里,记住你是‘大人’我是家仆,我们没带更多侍从的原因是‘想好好玩一玩’,懂了吗?”


茨木认真郑重的点了头,然后又问道:“小友已经知道那院中是做什么的了?”


“大致猜到了。”小和尚说道,他又看眼茨木,忧心忡忡般的叹一口气,“还是由我来和他们沟通,你的话,怎样不屑就表现出怎样不屑,怎样傲慢就表现出怎样傲慢。”


 


他还是有些忧虑的,直到他们迈进那座院子后。立刻就有小厮上前来问“大人是来歇息的还是来玩的?”,小和尚回答“我家大人来自然是来玩那些不一样的”后,才真正将忧虑打消。这妖怪毕竟是大鬼,在交付了押金,随着小厮往内院走时,小和尚瞅了眼茨木这样想到,初见时他也是气势凛然傲慢的,彼时这妖怪金色的眼眸冷的像遥远的星子,看人就像是在看灰尘,看蝼蚁;但忽然他就变成了有着白色毛绒绒毛发的大动物,小和尚见他对自己毫无警惕的亲昵,逐渐的竟然以为这就是他的本性了。但野兽毕竟是野兽,对着外人扫视过去,小和尚就没见过像这妖怪一般倨傲骄横的贵族。


但偏偏这次他又穿着宽袍的狩衣,风雅、温文,彬彬有礼,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些专属于平安贵族的气质到了他身上,又融合了这妖怪天生的野性和狂妄高慢,以及毫无掩饰造作的目下无尘;真是,矛盾到极致,又融洽到极致,像一头将利爪藏进靴子里,却还是龇着牙的豹子。


 


小和尚跟在这头豹子身后,看他化为人类却还是改变不了着的高昂的头颅和骄傲大跨步迈着的步伐。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粗布的衣服,带着斗笠,跟随着小厮穿过修了枯山水为景观的庭院——枯山水的景观多修建在禅宗寺院内,若是佛宗的弟子借住此地,见了这种精心的布局怕也是要赞叹一番,对庭院主人多加一些好感的。


小厮领着他们绕过这处枯山水,进了里院;这处院子里扶桑同木槿正开的鲜妍,可能是近湖泊,花开的晚,墙角有一处落椿正巧在凋零,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整朵的掉在地上,草石上宛若铺开了一层血色的花海。小和尚瞥了一眼,顺着亭台一拐弯这落椿就消失在视线里了。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小和尚说:“你们这里倒真是偏僻的很。附近也没什么村落农田,是迁走了吗?”


“原本这处是有村落的。但是小的是听说是妖孽作祟,路人看见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火烧没了,田野也死了,道头的神龛和佛像全部被砸碎,底座失踪。也有人说是盗贼,把村子里男人杀了女人使用了。”


“多久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临近的镇子里也有说逃出了两个小孩,但是没人见过。因为当时场景实在太恐怖,所以这一片就没人了。直到这所庭院建起来,有贵人镇压着,再也没发生过奇怪的事情了。”小厮这儿说着,就问他们:“大人是第一次来玩吗?”


小和尚代为回答:“我家大人来的虽少,可你们也不至于不识得他吧?”


小厮惶恐道:“小的哪里敢。来玩的大人很多,我们下面接待的人又不一,小的接待过的都是记着的。大人来过这一次,又是如此风度不凡,小的怕是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只是场里的规矩……”他抬眼飞快的瞟了眼茨木,被扫过的眼神冻的一个寒颤,哆哆嗦嗦的回答道,“恰好新的一场要开始了。大人也无须等待,交了押金领了牌子便可以了。”


 


这处庭院隔着庭院,一处绕着一处,藏的隐蔽至极的内院中推门而入就是欢呼声。庭院中再无摆设,中间像是一个围着巨大铁笼子的展台,四周都是设的风雅的观看座位。从一处和室上楼,隔着小间,前面一张矮几,摆着茶;小厮告知这里也可以要酒,只是要另外收费。茨木要了壶酒,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厌恶的搁在一边再也不动了。小和尚问他缘由,他皱皱眉,嫌弃的说道:“酒里一股腥气。若是清透些的血味倒还能添几分滋味,只是这种腥气,难闻的很。”


小和尚听着好奇,顺手拿了茨木抿了一口就搁在一边的酒杯。他闻了闻,只能嗅见酒水清冽辛辣的气味。他低头就想偷喝一口,却被茨木手快给拦住了,茨木说:“小友怎能喝如此劣质的酒!”


小和尚有些好笑:“我从未喝过酒,哪里又分得清酒好或酒坏。不过是想趁着没有戒律束缚的时候尝一尝罢了,你那么小心做什么。”


茨木说:“既然现在从未喝过,那么第一次喝就要喝最好的!等我们出了这里,我请小友。”


小和尚弯起眉目笑起来,认真道:“好。”


 


楼下展台也恰好开始了。一声锣响之后,开始有人用铁链子牵着狗进笼子。那些狗看起来要比他们在那位夫人的院中看到的还要更加凶悍。狗陆续进了展台的笼子中,牵狗人扯着铁链站在笼外。一时间嘶吠声喧嚣不止;又有穿着红衣扮相滑稽的人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黑狗进场,栓在展台前的木杆上。牢笼外的观众和牢笼内的恶犬一样沸腾,恶犬开始焦躁的拉扯着锁链,撞击着坚固的笼子,观众席上的老爷们开始窃窃私语。这些声音潮水一般淹没了那只削瘦的黑狗。有人在黑狗前放了一碗食物,饿极了的黑狗开始挣扎,它向那盆对它而言香气四溢的食物冲去,但是锁链拉住了它,它竭力伸长脖子扑腾着爪子想要将那铁盆划拉过来,但是总差一点点。


茨木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哄笑声。


黑狗拉伸着自己,拉伸着自己,在它几乎就要够到的那一刻,一直静立在一侧的屠夫抽出了刀。


黑狗的头落在几米远外的地上,甚至越过了食盆所在的范围。血液是一个信号,展台周围的牵狗人同时斩断了锁链,笼内的狗向彼此冲了出去。


血液溅到牢笼的铁栅栏上,洒到展台外的地面上。他们这才看见青石砖地上深深浅浅早已经干涸、经过冲刷都没能清洗掉的红黑色。


观众开始骚动起来,气氛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的开始升温。


 


茨木却没在看展台,他冷淡的瞧了一眼后,就抬头望向天空。小和尚轻啧了一声,半撑着,他像是对这种人类纯粹用来挑逗娱乐的恶意并不吃惊,他甚至也不吃惊这直接视觉冲击的血腥和暴力。他甚至对它们有种局外人般漠然的兴趣,并非是对那原始厮杀的场景,而是对庭院旁侧和室大大小小的隔间内的观众。那些因为血液、战斗和搏杀而热血沸腾,却又只是把生命逝去当成轻率的游戏的贵族们。


“没准这只是一个热场。”小和尚懒洋洋道,他看了眼茨木,道,“喂,妖怪,你在看什么?”


“死气,怨气,瘴气。”茨木道,“我在找它们。这种愚蠢至极的行为——在动物欲望最强烈时将它杀死这件蠢事,一个不巧就会成妖。奇怪的是,这个地方瘴气本应该如阴云,可我看见的却依旧是晴空万里。”


“我们刚进来的那个庭院设了枯山水。”小和尚说,“看起来这里也常常邀请禅门做客,请他们做法净化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备受妖鬼困扰’‘妾室妒忌杀人成般若’‘路遇阴晦’——多得是的借口能掩盖里院发生的一切,哄的那帮老头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施法去晦。后顾之忧没了,该作恶的继续作恶便是了。”


 


倒真的如小和尚所说,让恶犬互相厮杀只是一个开始的热场。气氛真正炽热起来,诸位观者开始叫酒,侍者接连不断的给各个和室上酒上写精致写意的点心。小和尚不止一次听见不远处男人大笑的声音。也有带着乌帽子穿着白色水干红色袴的白拍子从走廊穿行而过,不一会儿小鼓和笛组成的清雅和乐就从屏风之后传过来。


阳光极好,展台边的地上刻着一条条明亮清晰、暖金色的线。


 


有佩刀的饲养人进笼,还活着的狗还有三条,皆已经伤痕累累,皮毛上都是血。见到人类他们狂吠不止,男人半蹲下身子,平摊着双手给他们看,做了几个手势——大概是示意已经结束。几条弓着背炸毛的狗便平和下来,男人走过去,蹲下来摊开手掌,有一条白狗小心翼翼的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男人将它们重新一一栓好,牵出去;尸体却也不处理,血迹也不管,又抬进来十余条;这次的狗都关在小笼子里,运过来的时候就焦躁不安的围着笼子转来转去。随后他们牵上来一个人,半裸着上身,白布蒙着眼睛,进了笼子才将蒙住他眼睛的布给拆下来;关狗的小笼子也推进门口,门一打开里面的十余条凶犬就窜进笼子,对着笼内的人类压低脊背狂吠起来。


展台的笼门关上了。


笼中的那男人才像是看清楚周围是发生了什么。他愕然后退,但被身后的犬尸绊了一跤,背恨恨的磕上铁栅栏上。他的手摁在地上,沾了一手的血,男人在血肉模糊的地面上踉跄着后退,直到紧紧的抵住栅栏,退无可退。


他大喊道:“放我出去!钱我不要了!另外一种,换种方法,我能还债的!我什么都能做的!不要是这种!”


有场维持秩序的佩刀人靠近贴着展台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很快退开。那个男人表情惊恐绝望,然而他们的声音被和室内袅袅悠扬的乐声给遮掩了——随后就连咆哮、挣扎的呻吟和哭嚎都被轻缓的器乐音遮掩的隐约且而模糊。


有狗扑上来活生生的咬下他大腿上的一块肉。男人踉跄的站起来,赤手空拳的就将它锤倒。但下一只狗很快又撕咬了上来。有一间和室内吩咐了两句,一柄匕首被扔进了笼内。男人挣扎着去够匕首,握住了就往扑至身上撕咬的狗脖颈上刺去;但狗太多了。血肉被撕咬的声音,骨头被咬住的咯嘣声,利器刺进肉体的声音,呻吟,怒喝,犬吠——但与此同时笛声轻袅,白拍子踏着旋,衣袂蝴蝶翅翼一般吻过和室的编织榻榻米。


 


茨木和小和尚说“真无趣”的前一刻,小和尚正听见隔壁在拍案叫好。有穿着贴合金箔绣有艳色繁花的女人逶迤而来,托着浅盘,盘里放着写着名字或是数字的几块牌子,有人往里面抽走一个,再压上金钱;这就是押注了。展台上的男人在杀死几条狗之后被扑到在地撕咬了起来,或许他的内脏被狗拖出身体的那一刻他还未死去。他被残忍分食。笼中的尸体这才得到了简单的处理,他们拖走它们,但是层层叠叠的血迹还在。随后的场次就是他们押注的搏杀,或者是两只狗,或者是一个人一只狗。这个时候是狗的主人并非是场上的了,一些贵族会叫来手下人专门为此饲养的狗,或者在场里代选一两只;也有平民牵着自己养的狗来——赢了的,主人能拿到奖金,但是搏杀是相同的,再怎么赢,狗还是血淋淋的。有赢了的人激动的在院子里数钱,他牵着的狗喘着气,皮毛湿淋淋的,应该是血,黑色的狗,血迹不明显,看不太出来;半眯着眼睛,舔一舔主人手指。


这是全场最热闹的时候,叫好声怒骂声不断。


 


茨木转头同小和尚说:“我不想看了。”


小和尚耸了耸肩,道:“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这些旁观的人类很兴奋。”茨木皱住眉,“吵死了。他们做什么叫嚷?”


“战斗。”小和尚看向对面,越过窗能看见另一侧的和室,那里的男子已经站立起来,探出身子,手紧紧的扣住窗框激动的呐喊。小和尚说道,“战斗,暴力,血腥,死亡。征服欲——不管是在女人身上还是在战场上,那些家伙都能从中得到刺激和满足。”


“他们没有战斗。他们只是在看。”


“观看别的生命的搏杀。”小和尚改口。他摊开手,像是早就看透一切,表情和语气都异常平淡,“因为他们自己怎么可能亲自战斗,他们害怕伤痛和死亡。他们既然怕死,又受欲望指引,也就乐于找到替代品,好像他们亲自体会了输赢一样。还有钱,赢了有战利品,自然就无往而不利。”他停了停,挑着眉对茨木说道,“妖怪,你不是经常打架?这样粗鲁拙劣的打斗,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这不是战斗。”茨木说道,他的神色一时间极严肃,“吾好战,遇强者总想与之一搏;也乐于同吾友酣畅一战。战痛快时负伤不值一提,吾杀人,也自早便有战死的准备。”他往场上一指,“这样供给懦弱如鼠之人玩闹的把戏,是辱没。若是吾在笼内,宁愿搏命杀出去,把他们全部吃掉,”茨木又指指那互相撕咬的两只凶犬,“也不是把笼里的另一个杀掉。这样同为傀儡的拼杀,太可笑了。”


 


小和尚定定的凝视着茨木,有这么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先前的比喻。这妖怪平和温软的看过来时,像温驯的大动物,像亲手养大的犬。包括现在。他当然也凶恶,可再凶恶的斗犬也是都会眼神湿漉而温柔的蹭主人小腿的。小和尚忽然很厌恶自己的这个比喻,他想问然后呢?如果你认我为友,维护我,听从我,可你是妖怪啊。如果你臣服一个人,或者臣服另外一只鬼,他要你去做战斗可笑的斗犬,去用生死一搏来做利益交换,你怎么办?那些斗犬也未必不能咬穿主人的喉咙,未必不能杀出笼中,可那间用作展台的牢笼,是它们被牵进去,也是他们自己钻进去的。你怎么办?你是好战的妖怪啊。


但他什么也问出口。他只是勾了勾唇角,拍手叫来侍从,吩咐道:“我家主人看的很不开心。他有几个建议,想亲自同你们家管事谈谈。顺便问一问,你家管事是否是叫做付下尾介?”


侍从原本想婉言推拒掉,听见小和尚所说的名字,神态一僵,恭敬的退下传话了。


 


 


16.


他们被单独引入一间布置风雅的和室。


米色的主调,干净的不像有人在此常居。摆着一只净花瓶,花瓶内几束新择的霞草。霞草也没有颜色,但稍稍的给了这间和室稍许人气。拉门很快拉开,进来一个男人,赤脚,穿着深青色的纹付,腰间插着一柄扇子;男人在他们对面跪坐下,略略一点头。他道:“在下便是此处管事付下尾介。听闻大人找我?”


茨木正眼都没给他,自然是不可能回话的。小和尚叹一口气,接过话道:“是,我家大人找你。”


付下尾介看向小和尚,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这男人将自己打理的很干净,头发规整的梳好,胡须也仔细的剃过了。只是眼下青黑一片,格外显老态。他那双眼死死的盯住小和尚,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瞪视的太过出身用力,眼白上的血丝格外明显的凸显出来,嘴角还残留的笑意冬季湖水一般一点点的冻住了。小和尚干脆抬起脸来,将斗笠摘了。


“果然是你。”付下尾介松了一口气,收回前倾的上身笔直的坐回去,一手环进襟口,一手搁在桌上,安适的敲击起桌面来,“我见你眼熟,便有些失礼,多加见谅。”他转头叫了侍从,低声的吩咐了两句,笑盈盈的转头对小和尚说道,“我让他们换了好茶。”


小和尚道:“你见我眼熟,我却不认识你。”


付下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以为既然要见我,就是认出了我。”


“这倒不是。”小和尚道,“路经一处宅院,宅院的女主人委托我同你带话。她让我问问你平时养狗,养多少狗,死多少狗;也让我问问你,这些狗平日里吃些什么,在哪里捕食,吃掉的那些人是在里院中屡屡赌赢过的吗——啊,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男人的神情,“阿步在哪里?”


 


付下尾介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湖水持续结冰,他就像整个人都被冻住,刚刚回暖的笑容在寒彻中扭曲到几欲凶狠噬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瞳眸死死的瞪着小和尚。小和尚好整以暇的,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他几乎推翻矮几整个人扑过来掐住小和尚的脖子了。尽管最后他抑制住了自己,但他的眼神在千百次的模拟这一场面——他是如何死死的、牢固的掐住那脖子就像掐断一根草茎。


推开的拉门中断了男人的这场想象。


 


侍从端着茶进来,放下后低下身子同付下耳语了几句后很快退出了房间。付下尾介自顾自倒了茶,端起浅酌了几口。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起来,他放下茶盏时,嘴角重新噙起了风淡云轻的微笑。


“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温和的说道,“我当时就知道,想必你这种天生起就在云端不谙世事的小鬼,是绝对不会注意我们这种下等人的相貌的。这可能是你此生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如果你稍稍注意一点,可能你在得知我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就像是一条突然受到惊扰的蛇,茨木猛然暴起扣向付下尾介的喉咙;小和尚只来得及匆忙喊了一声:“别杀他!”付下愕然,躲避挣扎时挥动的胳膊打翻了茨木戴着的乌帽子,帽子掉到地上,这妖怪一头化为黑色的发披散下来,从末端起开始泛白,眼看就要妖化了。小和尚厉声喝道:“现在不行!”


那些从发梢开始妖化的银色发丝重新染成黑色,掐住男人喉管逐渐尖锐的半鬼爪退成指甲圆润的人手模样;险些崩坏的世界一点一点的粉尘回溯,倒退成原状。


茨木掐住他脖子将他拎起来。这个男人现在就像所有将死在他手上的人类一般,面色涨红的紧紧的掰住茨木的手腕。妖怪转头对小和尚厉声说道:“不许我杀他,那你离开!有妖气正在过来,若不用我,此次你应付不了!”


那男人呼吸艰难,青筋暴起,他眼珠翻动着瞟了眼茨木,转又牢牢的盯住了小和尚,随即咧开嘴咯咯咯咯的大笑起来:“我道这是什么人,竟还跟在你身边。本想是什么傀儡,是我大意,未想到你身边居然还有忠心耿耿的狗——”他高声大笑着,直至猛烈的咳嗽噎住了他,他边咳边笑道:“你们这种人下山,身边怎么只可能只跟着一个人?你怎么只可能孤零零一个和尚扮作贵族的侍从来我这看热闹?怕是已成丧家之犬——哈哈哈哈哈哈,万万没想到,你已被驱逐身边居然还跟着人;无关紧要嘛,因为你就要死了——”


茨木卒然收紧五指,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嘴,就剧烈的咳出一口血。


小和尚的眼神动了动;这家伙不知道跟在他身边的同样是妖鬼,亦不知道越后寺中人正在追查他。他们不知道的多着呢,多到令他有些好笑。


茨木焦灼的催促出声:“小友!”


 


小和尚束手而立,眼神看向门扉之外,窗户开着,正巧能看见庭院中的那棵落椿。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一整朵开的又大又好的绯红花朵落在了地上。静悄悄的,他当然不可能听见,但又确实听见了那一声清晰的“啪嗒”,就像是它直接落在了他的心脏上一样轻巧且沉重。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都能闻见空气中紧逼而至的腥气。


“喂。”小和尚懒洋洋道,“你也觉得我是极厉害的对吧——除了你,我还没遇见过我难以应付的妖怪。再来一个,也能让爷长长见识。”


他微微侧过头。茨木能看见他嘴角微微挑起来嚣张的弧度,像酒吞。


“爷不爽的很。有什么误会让你们这些胆小鬼以为我不会生气的?来就来吧,刚好爷也想畅快的打一架。”


 


拉门被撞开,瘴气浓的几欲成雾。小和尚瞥见院角那掉了满地的落椿,红色被腐蚀得蜷缩发黑。他心道真是可惜,转念间已捏诀将冲撞进来的妖怪挡了一挡。那是一只狗——准确的说,是一只身形高大的人形犬妖,披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捡来、破破烂烂的武士盔甲,瘴气连着皮毛,妖气浓的几乎要将满室的阳光挤出去。它压低着头,一双红金色的瞳眸巡视着房内的人,最后停留在掐住付下尾介的茨木身上,嘴里龇出低低的嘶吼,听起来是在说话,但是模糊不清,只像是咆哮。


付下尾介还有意识,余光瞅见犬妖,嘴角的笑容虚虚的又飘起来;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很快无力的垂下去——与此同时,犬妖怒吼着向小和尚击了过去。


小和尚挡下的动作飞快。他一边捏诀于虚空画符,同时还来得及转头对茨木高声叮嘱道:“不许动手!——也不许杀那家伙!不管发生了什么,信我一次!”


此时他脸上嚣张无畏的笑容,用少年轻狂来形容都淡了些,可真算得上是放肆至极。


 


茨木当然信他,何止一次,千百次他也信。


 


他分出一丝精神挟持着人类,同时也避免自己一个不慎将脆弱的男人给杀死了。其余所有的精力,他都投注在小和尚的这场战斗上。真正战斗起来,他才发现自己了解的只是酒吞童子——而不是过去的这个他。小和尚用的手法他是真的茫然,只觉得有些像安倍晴明使阴阳术的手法,可又不像;佛法和神道之间毕竟有区别,妖鬼用的法门又和这截然不同。所以他攻击时完全不是茨木所熟知的那个酒吞童子了。但是步法已经埋下了影子,神态也像,那种嚣张傲慢,和即使处于弱势,偏偏愈战愈狂愈兴奋到神采飞扬的神情是一致的。


即使是弱势。


茨木同时知道那只妖怪。人类称呼这种家犬形成的妖怪为犬神——安倍晴明的式神中也有一只,只是不知晓晴明饲养的式神和现在这只是否是同一个。茨木并不熟悉那个式神的气味,更何况现在这只犬神吃了太多的人了;可能在他还活着,还是一只家犬的时候就在不停的吃人。死气密不透风如蛆的缠绕上来,几乎要将这只妖怪自身的妖气给覆盖了。这只犬神食人太多,并且看似被他的饲主妥当的祭祀过,他强到不像是一只初生的妖怪。茨木童子自己对上他当然毫无问题甚至轻而易举游刃有余;但是对人类来说太困难了,更何况是尚且还是一个孩童的小和尚。


他一个侧身躲的稍稍慢了一些,犬神的利爪已经挥了过来——妖爪在小和尚的肋骨和胸腔处留下了鲜血淋漓的一处爪印。小和尚猛然因冲击向后滑去,他退无可退的抵在一侧的墙壁边捂住创口,血滴从指缝中渗出来,然而他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犬神的下一击很快袭来,小和尚利落的翻身躲过。妖怪的爪子和瘴气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黑色的爪痕。它喘着粗气转过身来,小和尚动作飞快的沾血于空中写经,一面写一面敏捷的躲闪着犬神暴怒的进攻。


 


闻见血腥气,茨木神色一变,扔了半死不活的付上尾介,抓来放于房间一侧用做装饰的刀具,高喊道:“小友!”小和尚退后躲闪的那一刻瞥向他,茨木一掷,小和尚稳稳的接着了,拔鞘一挡,嘴角一扬:“刀不错——谢了。”


 


茨木仍放不下心来。


他平日中多是和酒吞并肩而战,旁观这是第一次。更何况小和尚和犬神差距明显。更何况他现今是人,落下一道伤来,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人类又脆弱,即使他顶天立地的挚友,做人时都得担心一个不慎死了。当人真是辛苦,更何况是常与妖鬼浊物打交道的法师,茨木从未有现在这种提心吊胆的状态,一边还分神想,果真还是要哄得小友当鬼。不然等到他们打架时,他还是得小心翼翼,不能尽兴。


 


小和尚却越战越兴奋了。


他将犬神手臂削去一块肉,妖爪也被砍了几根爪指下来。自身也有负伤,但就像是那些伤丝毫不影响他一般,他游若惊鸿动作倒也是更敏捷了——就像是流血这件事激发了他血脉里的力量一样。他脸上溅了血,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流到唇上,他嘴角一扬给舔干净了。灰布的衣服在跳跃闪躲间像是进了风,撕碎的部分鼓起一大块,在一束阳光透进来,像极血淋淋却展翅欲飞的羽翼。


门口的方向,骤然传来小兽一般撕心裂肺,语调不清断断续续的嘶喊。


摇摇晃晃走进来一个白的几乎透明的孩子,将近三四岁,扎着双髻,赤着脚。他一进来就朝犬神跑去,犬神的动作一滞,小和尚瞄准机会砍了过去。刀穿透小孩的时候他只挑了挑眉略微吃惊。稍微遗憾,这一刀没能劈掉犬神的头,它躲了过去,只来得及在它胸腔划出一条迸发血肉瘴气的口子。


犬神负伤,重重的摔倒在地,喘着气,瘴气也收弱了。小和尚一击不死,果断后退。小孩拽住犬神,语气焦灼的在喊些什么,不成语句,没有人能听的懂,隐隐约约,只听出几个词。小孩焦急着同时也无比亲昵的一声声喊着同两个词,他喊“妈妈”还有“阿汪”。


 


小和尚脚尖一顿,听懂了。忽然间他一侧身,向后一扯,手执花瓶就欲往下砸的付下尾介被反身摔在地上,撑着地面没能站起来,只咳血。花瓶碎在地上,发出巨大一声声响,犬神挣扎着欲站起来,被茨木一脚踩住。小孩抱住犬神脖颈,色厉内荏的对着他们龇牙。


小和尚抹掉嘴边的血走两步觉得艰难,干脆以刀为撑,站着喘了几口气,笑道:“付下君。”他用了尊称,念起来却讽刺语气十足,“你儿子——阿步曾在半路上向我求救。”


付下尾介倒在地上,像条死鱼。只喘息着,一双眼不甘心的瞪着小和尚。


小和尚继续笑:“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懂了。他是感觉我身上有他母亲的气息,误会我认识他母亲,所以想找我救救他妈妈。”他笑到一半,继续说,“也不算误会。我的确是答应那位夫人带话一事。所有人都想象不到你做了什么——昔日有人为报仇雪恨,将自家爱犬杀了,祭祀狗头使其成犬神,也有人是为求钱财。但他们都没你决绝勇敢,竟拿自己亲生儿子喂狗。”


阿步搂着犬神脖子转头看向付下尾介,呆愣愣的,就像是突然被点醒记起了什么。嘴一张,白洞洞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来,小孩浑然不觉,只喃喃着,这回所有人都听懂了,是“爸爸。”


付下尾介猛然暴躁起来,他狠狠的砸了一下地板,高声道:“你懂什么!养妖多么危险的事!一旦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我得让狗听话……!”


小和尚瞄一眼那被茨木牢牢踩住,却依然挣扎咆哮以求救主的犬神,冷笑道:“它当然听话。犬神所食之子是为‘白子’,能束缚服侍犬神,亦也能使犬神更加强大——用亲生血脉喂食,这只犬神怕是永生永世都认你血脉为主,绝不会弑主,对否?”


 


付下尾介额上暴起青筋来。动怒令他又咳出一口血来,男人盯着小和尚,怒极却哈哈大笑起来:“你这黄口小儿——也不过是运气颇好罢了!生来即为‘神子’,懂什么世事艰辛?你可知我这犬神一出生日日夜夜皆在找你?你运气真好,小鬼。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请一妖怪出来?!我想你死。我日日夜夜要你死!若不是运气,你怎逃它利齿?!”


 


小和尚听了,也不生气。他以刀为柱走至男人身侧,撑着刀慢慢蹲下身来。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一滴啪嗒一声滴在男人脸上;付下面色青紫,目眦尽裂,却动弹不得。小和尚瞧了瞧男人的相貌,微微笑起来。


“我还在好奇,我不认识你,你是如何对我有那么大恨意的。是我没拿正眼瞧你,那么相似的相貌我都没认出来。”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说到一半,话锋却一转,“付下君,你知道为何阿步要求我救令夫人吧?你应该知道阿步生性胆小,死后凭着犬神的力量成灵,也不能离它太远。怎么就忍了那么大的疼痛脱离犬神来找我?”


付下尾介死死的盯着他。


小和尚淡淡说道:“令夫人将化鬼了。”


“怎么可能!”


“她感觉到你杀了阿步,然而没有人相信。谁会相信?或许她也感觉到了阿步是怎样被狗撕咬成碎片的……就像阿步是怎样感觉到她要化鬼了一样。付下君,你废了好一番力气令犬成妖,却没想过人成鬼要更快一些。你说可笑不可笑?你们一家三口,最不该死了死了,无辜的全成了妖鬼,只剩你自己一个诸恶缠身的,还是人类。”


 


满室寂然。只剩下犬神一声更高过一声的长嚎,听起来像极在哭。然而在哭的只有一个,白子阿步的血泪就像流不尽一般的往下掉,然而即使眼泪砸在地上,也未留下任何痕迹。


没人想过他会有多疼。他亲生父亲将三四岁的孩子扔进疯狂躁动的犬笼里没想过。现在得知的小和尚和奇怪的贵族不会在意。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疼。犬齿死死的扣进皮肉有多疼,生生的一块肉接一块肉的被扯去有多疼,骨头都被咬碎了有多疼,从声嘶力竭哭到奄奄一息都没有人来有多疼。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问。


会问的那个人快要不在了。她在千里之外,感同身受却无法过问,痛苦到几乎要堕入鬼道。


 


17.


之后的事情,比战斗简单多了。


 


18.


观禅被关在禁闭室,月光将窗槛的影子印在木地板上。









 一点乱七八糟可看可不看的小tip:


1.“荣升‘三会’讲师,得业统领权门僧纲,立身出世,名利双收,就连皇子亲王都得奉承你”这其实差不多是平安后期的事情啦,摄政藤原氏等极少数门阀把持和垄断中央政治时期,留给其他贵族子弟的出路就是进佛门出家,所以差不多争抢僧位如同争抢官位。


2.“入道后的天皇都能与你平起平坐”天皇肯定是不会一起平起平坐的!差不多是指从奈良圣武天皇在著名的东大寺卢舍那大佛前自称“三宝之奴”为开端,平安的时候33代天皇出家了16位之多,皇后皇子公卿将相也一起跟着出家,叫“入道”。总之真的是超级多,“后光严天皇的皇子亮仁法亲王以下十三人皆出家”;当和尚真的很吃香啊?!


3.“得罪你的贵族你能将其‘放氏’”“放氏”是院政时期的事情了,[各派势力拥兵自重,常用的方法有两种:一是抬着本寺院的镇守神舆到京都上告,日本史书称为“强诉”或“嗷诉”。特别是每次兴福寺僧众入京强诉,藤原氏一族都不敢入朝处理公务,使政府部门几乎停止运转。如藤原氏的人对此不理,或做出任何不利于兴福寺的事,兴福寺僧便在神木前举行宣告把此人开除出藤原氏的仪式,此为“放氏”。被宣布“放氏”的人从此便不能再到朝廷做官,直至兴福寺僧表示免罪为止。此称“山阶道理”,连朝廷也无可奈何。]……感觉当时的和尚,超牛叉(。)


4.都是复制粘贴论文里面的,就是想吐槽一下僧侣真的是个牛叉的好职业的!顺便也能看到这篇文其实时代线超乱的,阴阳师时代也乱的不行所以就让它们自由飞翔吧。我大概参考的也就是平安时代附近,参考的很随便!只打算那种乍一看不要很违和的程度就可以啦_(:з」∠)_




【酒茨】地藏像(三)

鸢尾灯:

*阴阳师手游,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私设如山


*这回有2w字啦!


*大茨木vs小酒吞和大酒吞vs小茨木的故事。




*ooc有。














8.


雨下的很大。


夏季的雨总是磅礴而至,酒吞盘腿靠在树干上,雨滴砸在叶子上,随后树叶不堪重负的下垂,将水滴再次抛出。它们当然挡不了雨,只能劈头盖脸的将酒吞全身都弄的湿漉漉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树下的狭小窄棚喊道:“喂,你那个小破屋怎么避的了雨——行了,别躲着了,本大爷带你去个真正能休息的地方。”


小孩儿正蜷缩在他仅供容身的棚屋中。这个由几块木板和石块、稻草、树枝搭成的小屋当然避不成雨,雨水正顺着漏缝往下哗啦的流淌。更糟的是,小孩住的地方位于低洼。积水开始从石缝中渗进来。然而小孩儿一声不吭,他将被褥折叠成小小一块,整个身体都趴上去,竭力想要使被子不要被淋湿的太厉害。


酒吞再次喊了一声,但他没得到回应。他从树上跃下,俯身推开小怪物巢穴摇摇欲坠的门。这样直接的对比太明显了——在跳下来前酒吞尚且没感受到这个容身之所是如何的小。当它就在他面前时,他甚至觉得这不过就是一幢蚂蚁的别墅。他俯下身才能从“门口”瞥进这个小动物的巢穴,或许他也能钻进去,但很快酒吞放弃了这个做法。他怀疑只要他把自己塞进去,这座小屋就会崩塌。


他在门口半倾着身体,伸出手试图把这不听话的小怪物揪出来。小怪物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他抱紧他的被褥,往里面又缩了缩——很好,酒吞够不着他了。


“你在怕什么?喂,你才有几两肉啊,本大爷又不会吃了你。”


小孩儿不说话。他现在可比酒吞背着的酒葫芦还要闷了。


酒吞气极反笑:“之前怎么教你的?我问话要回,现在不听话了?”


小孩儿背对他,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天知道他怎么那么小,天知道他是怎么从这么小的一团成长为茨木那个身高的。他把自己的头埋下去,从背后看就只剩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半晌后小孩才闷闷的开口说:“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出去。”


“你喜欢被雨淋?”


“……就是不要。”


酒吞站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竭力告诉自己要耐心——他很难做到这点。鬼王不需要让自己做到更耐心一些,其他人他懒得看上一眼,而茨木童子总是能够包容他的所有坏脾气。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带来的冷湿冲进肺部。他克制住自己,尽量温柔的告诉这个闻起来和茨木差不多,但是却和茨木性格截然相反,且一点都不听话的小孩儿:“好。人类孩童可是很脆弱的,你着凉生命了可别缠着本大爷。”


 “……我才不会生病。我比他们强超多。”


 


酒吞被噎住了。


可能小孩儿确实比大多数人类都强壮的多,嘿,他毕竟是一只奇怪的小怪物。他能证明小孩儿最后确实活的很好,身体健康,甚至已经成为了欺负人的一方。酒吞嘲笑自己再次被这小怪物的表象给欺骗了,或许他没必要担心太多——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对一个小孩生气。


于是酒吞真撒手不管他了。


他变化成被骤然而至的大雨浇湿的旅人,找了一处酒肆喝酒。天黑了下来,雨还在下,酒肆里人极少,安静到只能听见燃烧着的火焰舔舐油灯的声响,和几乎掩盖去一切的雨声。


在微弱的光下,窗外的雨就像是挂着银色色泽被织的密不透风的蛛丝。再远处就完全是黑暗了。酒吞心不在焉的囫囵了半壶酒,酒味道淡的乏味,难喝的让人心烦意乱。他最后干脆扔了酒盏,冲回漆黑的大雨中。


 


事实证明就是,酒吞不该因为什么该死的鬼子躯体,或者是属于他的那个茨木的印象,就对小孩儿的体质抱有高强度的信心。


小怪物发了高烧。酒吞把他从积水的棚屋里扒拉出来抱在怀里,他浑身烫的厉害,酒吞抱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抱着一块烧着的炭。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冰冷且密集,小孩儿昏迷着,被烧到神志都不太清晰,脸庞靠在酒吞裸露在外的胸膛上,连带而来的温度将鬼都烫到难以忍受。


酒吞裹紧了他,开始奔跑——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么快的速度。有一瞬间他是想随便找家民居,有人类会喜欢的柔软被褥和可供燃烧的柴火的民居,这个村落可供选择的目标很多;不过这同时代表着酒吞要杀人。杀人不是什么复杂的活计,但酒吞脑袋里突然闪过了小孩儿站在山坡上,看向人类村落的眼神。


鬼王不太能理解这个眼神。然而他还是绕了个弯,拐进深山中,随处找了个山洞,再随手将里面休憩的棕熊宰了,熊皮割下来,勉勉强强算是能保暖;寻了点尚还干燥的木柴燃了一堆篝火——再然后,他就只能看着浑身烧成病态的绯红色的小孩儿发呆。


 


酒吞并不会照顾人。他自觉能做那么多已经顶天了。小怪物被呵斥为“鬼子”,却并非真正的鬼;他到底还是一个人类孩童,身体可能比一般的人类孩子健壮——真的人类幼儿早就会因为这样缺衣少食的窘境丢了性命。但是他毕竟瘦弱,还是抵不住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


酒吞盯住小孩,思量着等回去后怎样从茨木童子身上来讨要这样劳心劳力、辛苦照料的报酬。小孩儿却在那一侧蜷缩起了身子;酒吞一直注意着他,赶忙走近,小孩儿紧紧的拽着熊皮上的毛,哆嗦着,酒吞听见他小声的喊“冷。”


但是他浑身实在是烫的厉害。


 


酒吞捉住小孩儿胡乱挣扎的手,从鬼族全都是杀戮和战斗的知识储备里翻找少的可怜的救护信息。他艰难的翻出两条,也没法验证它正确不正确,什么时候从何处得知——酒吞粗鲁的将小孩儿湿漉漉的衣服全扒光,拧干水,再从酒葫芦里蘸了神酒,循着记忆中的基础知识给小孩儿擦拭起了身体。


他是真没有几两肉的。再不如何挑拣的食人妖怪见了他都得感慨一声,吃不了多少还得费劲吐骨头。这并非是仅仅,小孩儿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还遍布着一些创口,大部分已经结痂,但新生的皮肤上往往又布满了一些新的。


 


酒吞想起茨木来。


他总是很快的回想起他的茨木童子。往常许多未曾在意的细节重新从水底浮了起来。比如现在,他记起茨木确实不怎么在意伤痛和创口。他断过一只手,也只是面色如常,甚至还比谁都快的接受了独臂的事实。酒吞往常也不觉得茨木这个特质有多么令人惊异,他对组成茨木的每一部分都习以为常,哪怕它们看上去再如何耸人听闻。他们毕竟是鬼——但是现在看来,恐怕茨木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习惯创伤,就宛若各色各样的伤口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鬼王心事重重的,将吸饱了神酒的布料敷在了小怪物温度惊人的额头上。


 


早晨的时候小孩儿退烧了。他就像没有生过病的一样的爬起来,光着身子找了半天的衣服。酒吞砸了另一件新的、干净的在他脸上。小孩儿碰着衣服抬起头,黑而圆的眼睛盯着酒吞瞧。酒吞没好气,勒令他:“穿上。”


小孩这次倒乖,老老实实的套上了。


他看起来很好,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向堆着昨晚那具熊尸的角落,大概是闻见了血味,馋到眼睛里都带勾了。酒吞猜到他想做什么,也没拦他,他见酒吞出去了,就蹑手蹑脚的找过去喝血。动作小心翼翼且无比斯文,生怕污了衣服。酒吞是等他喝够了才装作重新回来——这小怪物怕人讨厌,养成了只要有旁人在就拼命压抑本能的习惯。笑话,酒吞童子本来就是恶鬼,还介意小怪物嗜血的天性不成?他恨不得小孩早点化鬼,以防孱弱得活不下去。


不过酒吞又想,大概没有他在小怪物也是死不了的。先不说茨木童子是如何来的,单是小孩儿这个过了一晚就重新活蹦乱跳的恢复能力,就没那么简单丢了命去。


 


酒吞瞥了小怪物一眼,割了点肉串着,对着火烤着想要给他准备点食物。小孩远远的站在一边,闻见了肉香又贴近了过来;酒吞很满意,不动声色的揉了一把小孩儿的头发。


小怪物低着头,踟躇了片刻,竟然主动向酒吞搭话了。


“我……”他小声问道,“我,我可以回去吗?”


酒吞说:“回去做什么?”


“停雨了。”小孩儿断断续续的告诉酒吞,“被子湿了。回家看一看。”


 


酒吞觉得可笑。他将那个小破棚子——或者是将那个欺辱他的村落称作“家”?!


 


酒吞拿烤肉串在小孩面前晃了晃:“想吃吗?”


小孩盯着肉看,又抬头看了看酒吞。


酒吞翻了一面,继续烤,他声音有点凉:“想吃就跟着我。回去做什么。不回去了。”


小孩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犹豫的说道:“可是……我不会一直跟着你呀。”


 


酒吞的动作顿了一下。


聪明——知道不去依赖任何人,野兽天性一般的聪明。


小孩当然不可能一直跟着他,就算他是真的想一直养着他——反正这小怪物也不是怎么碍事,但这也不可能。他们不在同一个时间线,酒吞必须回去见到他的茨木,他同茨木还有那个对月共饮的约定。酒吞迟早是要走的。


他简略想了一想,做了决定,同时看似漫不经心的告诉小孩儿:“你在我离开之前化鬼就可以了。你本身就是鬼子,迟早变成完全的鬼。化鬼对你来说要比维持人类身份更为简单。只要成了鬼,你自然就能变强。”


 


小孩站在原地,没了动静。酒吞也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就没搭理他,烤完了肉,将闻起来香喷喷,也应当好吃的肉往小孩儿面前晃了晃。小孩儿还低着头,闻见肉香才抬了眼,懵懵懂懂的看向酒吞。


酒吞示意他接着,但是小孩儿没动。


“我不想变成鬼。”他突然说。


篝火舔舐着木柴,火星溢出来,寂静的炸裂消失,发出清脆细微的噼啪声。


酒吞意识到小怪物是在回答他之前告知他的那番话。


“本大爷没给你选择。”酒吞难得好声气的说道。小孩儿不接烤肉,酒吞也懒得拿着了,手一摆,火焰将烤肉完全吞没,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香味儿。鬼双手环胸,靠在石壁边,冷冷的俯视着小孩儿,“想老老实实当个人类?老天也没让你选,他们喊你鬼子,不是冤枉你。”


“我不要。”小孩说道。他身上那种犟的厉害的固执特质又出现了。他见酒吞没回话,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我不做鬼。他们喊我鬼子……谁都觉得我应该是一只鬼,我偏不。我都活到现在了,我凭什么做不成一个人?”


 


酒吞和小孩儿对视。他瞧见他的眼睛,瞳仁漆黑,亮的惊人;暖橘色的火光映在里面,倒还真显出点璀璨的金色来。茨木当初也是同一副表情,甚至连眉头皱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他用同样光华迫人的金色瞳子盯住酒吞,盯得全心全意视死如归,这只鬼说:“让我追随你!——我能变强!足以让全部妖怪惊惧的强大!我能辅佐您带领鬼族走上巅峰!”


酒吞嗤笑了一声,用当年回复茨木的态度回复现在这个小孩儿:“随便你。”他说道——不过这次他没有背起酒葫芦就走人了,他往小孩儿方向走了几步,他气势凛冽,小孩儿以为要挨打了,慌忙把胳膊挡在脑袋前。酒吞低低笑了一声,半蹲下来,握住小孩手腕,小孩小心翼翼的从缝隙里看他。


“你跟着我。”酒吞不容置疑道,“让你见见做鬼是怎样自在,看你还会不会坚持要当人。鬼见不得有多好,不过人嘛——”他点了点小孩额头,“你已经见识到人可以多糟了。”




9.


茨木停下步伐。


前方是一棵歪着脖子但依然枝叶繁茂的树。雨刚停,满树的绿色还在往下滴。另一边安着一座小房子模样的神龛,供着一尊小小的石像。小和尚靠在神龛的屋檐下坐着,已经醒了,茨木给他戴上去的斗笠被他拿了下来,手指兜住它漫不经心、玩闹似的转悠着。残雨从树梢滴下,顺着石像的屋檐滴落到地上;青蛙从草丛间跃出来,踩着水潭从小和尚面前跳过去。小和尚抬了抬眼,看见茨木过来,露出一个看起来似是而非的笑容。


“斗笠哪来的?”他问道。


茨木走过来,半蹲下,将怀里揣了一兜的野果子噼里啪啦的全扔斗笠里。小和尚从中挑拣了一个,咯嘣一声咬了,夸道:“味道不错,挺甜的。”


茨木在另一侧盘腿坐下,捻起一个果子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起来。完全咽下去后,他才回答:“那一边的一个石像,我见了它戴了斗笠,就取下来给你了——刚刚好。”片刻之后,他又歪着头问道,“我以前也常见这种石像。安倍晴明院子里也有在一起的三尊。人类为什么要给它们戴斗笠?”


“这是佛像。”小和尚说道,“地藏像。最开始是一个老妇人见雨势浩大就给地藏像戴了斗笠,后来在洪水中被地藏菩萨救了一命。这习俗就传递下来了。”


“我见你们庙中供的没有这么小。”


“法相罢了。”小和尚淡淡道,“于一切相,离一切相。本身就有这种说法——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这些人是觉得,在村头、山腰设地藏像,能防恶鬼瘟神进村子吧。”


茨木扭头去看神龛中设的慈眉善目眯眼而笑的石像。恶鬼端详了一阵子,做了断论:“它拦不住我。”


 


小和尚将茨木摘来的果子吃了大半,剩下两个,就一一并排摆放在地藏石像面前。他站起来,将斗笠戴在头上,这才问茨木:“发生什么了?我师兄——观禅,他找到的妖气和我有关?”


“我晚上出门,赶路赶的急,没藏匿气息。”茨木谨慎的回答,“他们发现的是我的妖气……一直延续到你的房间里。”


小和尚并未太吃惊。他挑了挑眉,略略的眯起眼,眼角上提,嘴角也弯了起来。这是一个讽刺的表情。他耸了耸肩,站起来,将斗笠戴在头上,对现状不置一词。


茨木有些心虚——小和尚此时的这个表情和酒吞太像了。酒吞童子也常露出这样的表情,鬼靠在树边,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半撑着脑袋,一手垂落,握着酒壶的颈口,就这么斜睨着茨木似笑非笑。茨木怵他的挚友所露出的这个表情。于是他试图解释:“我们能解决的。我现在就能去把那家伙给杀了——”


“你不能杀他。”小和尚说道,“只要观禅死了,妖怪,你就是他们首要的怀疑对象。他们很快就会牵连到我头上。”


这个事实让肆意妄为到将所有问题的解决付诸于武力的妖怪不快。他低声嘟哝道:“之前倘若是我听他在背后议论小友时出手,现在也不会这样连累到小友。”


“他本来会死的。”小和尚突然说道。


茨木还是盘腿坐着,小和尚站在一旁——他微微抬眼看向他。他戴着斗笠,斗笠压的低,大片的阴影将他的面容给遮掩了一大半,只能瞥见少年人的下颚和脖颈。他很年轻,无论是对于妖鬼还是人类,年轻给他灌注着一些新鲜的东西,比如看起来异常脆弱的脖颈、不太分明的喉结和棱角不显的面孔。但这些东西和他现在所具有的气质截然相反,甚至说正是因为这份年轻将他气质里的攻击性给外放的更剧烈了。他半抿着唇,半边面孔干净利落,坚毅而冷酷。茨木透过他就像是看见了一场寂静无声的海啸,或者是夏季越海而来的飓风;那些东西像是要将一切事物都给分崩离析,然而它们轻飘飘的止步在了茨木面前。


茨木没说话。


小和尚看了眼这只鬼,继续说:“我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把你留下来?谁知道你会什么时候扭断我的脖子。”


“我不会——”


小和尚声音冷淡急促,打断了茨木的话:“在看到你出现的时候我就想到很多方法了。我需要一个妖怪,你出现的刚刚好。你的出现能解释我为什么受伤,能解释死去的那些僧人和贵族是怎么一回事。我还顺便想了想怎么通过你报复回去。非常简单,只要制造使你的妖气和观禅他们牵扯上关系就行了,就像他今天做的这样。不,他会更惨,他会被死去的贵族亲属迁怒,师父会对他失望,他会死的很凄惨绝望。”他紧紧的盯住茨木,“至于你的存在因为这样的设计被发现?你必然是要被发现的。这关我什么事?不管是你被越后寺和阴阳师歼灭,还是你将他们全杀了,你们会战斗一场,不管结局如何,只要我能保住我的性命,我就赢了。谁死了同我有何干?”


茨木突然感觉喉咙有些焦灼,就如同他吞下小和尚的话像吞下一块烧着的炭。小和尚的那双眼睛在阴影下紧紧的盯着他,茨木知道他在盯着他。他很紧张,语气还是故作漠然的放松:“怎么?知道我原本想做什么后,妖怪,你是不是干脆在想如何杀了我?”


 


茨木的嗓音有些干涩。


“所以……小友,你为什么什么也没做?你在见到我后就立刻计划好了一切。我相信,只要是你,你又冷静又聪睿,你可以迅猛无误的完成它。甚至我都还来不及反应这是你的设计。”


 


小和尚僵住了。


 


茨木笑了一下。他想要笑的更好一些,就像他一直对酒吞童子的笑一样。但很奇怪,这次变难了。出奇的艰难。


“因为我对你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茨木说道,“我对你说了那么一番话,我站在你的角度维护了你,我对你说了那么一点关心的话。”他苦笑了一下,用像是在对自己说的音量低低道,“所以小友你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这样好的计划……一点儿都没实行。”


 


小和尚说,至于你,妖怪,随便你怎么做吧。那时天将亮未亮,灰色的光从窗口打下来,小和尚侧着脸,看起来莫名的有些挫败。


 


“闭嘴!”他猛然怒吼道,就像一只才反应过来被烧着尾巴的猫,“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会被一只妖怪用语言就打动啊?!我会有那么差劲?!”


 


妖怪没有回话。


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小和尚。鬼的眼睛即使呈现出金色的色泽,也并未有多么光亮。平常人眼白的地方,他是黑色的。这反衬得他瞳孔的金色妖异到森然魄动。它平日里是燃烧着的,同硝烟和来自地狱的火炎一起,同躁动不安的血液和溘然长逝的灵魂一起;但现在它忽然安静下来,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墓地里飘荡着的鬼火,或者是无时无刻回头去看,都能看见的那一颗启明星。


小和尚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间他被安抚了,反应过来时只恨恨的扭过了头去。


 


“以后我也会同小友说的。”茨木说道。他笑了一会儿,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小友的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随便你。”小和尚将斗笠扶正,“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我得走了。一直停留在这里,迟早被他们逮着。”


 


茨木童子重新化装成了僧人的模样。小和尚亲眼见着了妖怪是如何化形的。他盯了那张再次归于中规中矩的清秀年轻僧人面容半晌,才嫌恶的说道:“他们都见过你的这张脸了,你嫌我身上的麻烦不够多吗?换一个样子。”


茨木为了难。偏偏小和尚还对他接下来化形的模样各种挑拣,要么是嫌弃眼睛太小,要么是嫌弃鼻子太呆板;或者是眉形凶恶不像僧侣,要么就是整体看起来变化的过于女气——他甚至还踮起脚来比划了之下茨木再次化形后的眉间距:“哪个人类眼睛之间的距离有那么宽的?你到底会不会变人啊?怎么看都像妖怪。”


茨木挺不服的:“我变化成女人的时候,信以为真上当的武士很多的。”


“哇哦。”小和尚似笑非笑的斜睨过来,“你还变化成女人过。”


茨木顿时不敢说话了。他又按照小和尚的指挥变了几副模样,次数多到罗生门之鬼都确确实实的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化形时,小和尚才拍板满意——他们又赶了些路,茨木好奇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就趁着路过一条溪水时照了照。光影波光粼粼的跳动,一时之间看不太清,只是那眉目面容,隐约间俨然像是茨木童子本身的容貌。


 


他们绕着村侧往前走。茨木之前便带着小和尚行了极远,再往前走一段路,气氛就明显的荒凉起来。尽管树林还是树林,山峦依旧是山峦,村落依旧是村落,炊烟依旧是炊烟——但是路上已经可以看见小妖怪了。离越后寺所管辖的领土越远,秩序的痕迹越淡。他们在途经一处时,甚至被一个守在篱笆前焦急张望着的妇人拦住了步伐。


这处已经不再是村落了,而是一幢独门独户的安置在僻静处的小院,小院的前方开垦了一小块田。天色已经开始晚了,残红的夕色下一缕炊烟宛如幽魂般,由院中一处房屋处袅袅升起。妇人站在分叉道的小路前,焦灼的踮起脚像是在张望着什么——她很快发现了他们。


“法师大人!”她焦迫的说,“赶路辛苦了——请务必要留宿我们这儿。我家主人有个不情之请,请你们救救她!”


小和尚和茨木对视了一眼。小和尚率先向前迈了一步。管事打扮的妇人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她退了两步,匆匆的领着他们进了院子。


 


他们还未踏进院子就听见了狗吠声。妇人一推开院子的大门,就有狗狂吠着扑上来;只是它们的脖颈被一根结实的铁链给拴着,怎样猖狂都被链子紧紧的束缚着无法再前进一步。然而即使如此,成群的凶犬鼓吻奋爪,鹰瞵鹗视的瞪过来;它们的爪子刨着地面,獠牙外露,从喉咙里压出恫吓的咆哮,唾液从它们龇开的利齿处,顺着耷拉下来的舌头往下滴。它们紧紧的盯着小和尚,就像是看见了无比美味的一块肉——锁链锁住它们,但是这些狗却依旧往前冲,对着小和尚的方向亮着獠牙;铁质项圈几乎要勒进它们的肉里。项圈将狗脖颈处磨的血肉模糊,皮毛外翻脱落,露出里面几乎要渗出血的肉来。


妇人看上去极紧张,她神情慌张的对着这些狗怒喝道:“去!又不是短缺了你们的口粮!做什么对着客人叫!”


她赶着狗,故走的有些近了,那些狗对着她畏缩了一下;但就在下一刻,一直削瘦的黑犬冲上来恶狠狠的咬住了她的小腿。妇人“哎呦”一声,疼的抱着腿蜷缩在地上,黑犬跃跃欲试就要撕咬上她的喉咙——小和尚眼疾手快拽住她后颈的衣服就往后拖,黑犬扑了一个空,其他的狗闻见血腥味,被激的急了,咬也咬不到,吼得更厉害了。


茨木站在小和尚身后,无声的低伏下来,对着那群狗龇了龇牙——几乎像是一个瞬间的指令,所有恣凶稔恶的狗吠声齐喑。这些恶犬宛若闻见了什么令它们极恐惧的气息,潮水一般的退缩进了一侧柴房似的小屋子里。


妇人犹自抱着伤腿哀嚎叫骂,从狗屋的一侧这才慢吞吞懒洋洋的踱出个男子来。那男人瞥了一眼这边,喊道:“吵什么吵!从刚才起就吵的让人睡不着觉!”


妇人怒道:“看看你怎么养的它们!主人回家后看到这幅场景,定然剥了你的皮喂狗!”


男人揉揉尚还惺忪着的眼,定睛一看才弄明白。这才战战兢兢的赶过来,把狗屋的门闩牢了,小跑着过来搀起妇人。他像这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小和尚同茨木两人,他瞅了又瞅,小心翼翼的问妇人道:“这两位是?”


妇人强忍着疼痛,偏偏还要解释:“我请来的大师——贵客,我这样是招待不了他们,你喊鸣子来。”


 


引路的就换成了一个仆佣打扮的少女。她走在前面,一面还要偷偷回头看小和尚的脸,瞥一眼脸色就涨的通红,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低着头,绞着衣角,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弱弱道:“往,往这边请——”


小和尚淡漠的瞥了一眼少女,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却是格外的温和可亲:“鸣子,是吧?”


“是、是的!”


“请容我稍稍好奇一问,那位女施主邀请我两进来是为‘救救你家主人’——方才又说主人外出,到底是怎么样的事需要我等协助?”


鸣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才低着头说道:“是夫人。是我家女主人。前日里主人回来,抱走了小主人,夫人就有些失心疯,直喊着主人将小主人杀了——这怎么可能!主人一贯是最疼小主人的。近日里夫人疯的更厉害了……管事大人猜测是被妖怪魇住迷了心智,却又不敢离夫人太远,只能日日在家门口等主人归来。所幸地藏盆会快到了,法师大人们都出来了。这就让管事大人等到你们了!”


小和尚道:“原来是这样……夜幕快要降临了,为何不让我们即时为你家夫人驱魔?”


“夫人夜间格外不好。”鸣子低声说,“那副场面太恐怖了……小师父,还是等到白日吧,好吗?”


她又回头瞥小和尚,小和尚对她略略点了点头。鸣子的脸顿时又红了,她飞快的躲过小和尚的视线,结结巴巴道:“小师父有什么问题,问、问我就是了。”


“我还有一事不解。”小和尚道,“你们缘何养如此多的凶犬?”


鸣子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也同样有些迷茫。片刻后,她才犹疑不解的回答道:“我不清楚……是主人让养着的。原来更多。以前都有专门的人看管着,也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上次主人将小主人抱走时,把负责看管狗的几个人也带走了,只留了一个……最近都还得靠管事大人照料。今、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管事大人从来没被咬过的。”


“原来更多?”


鸣子重重的点了点头:“主人常常派遣人来带走一些狗,再替补上一些小狗。或、或者又送回来一些。送回来的,会、会很凶。就像它们一样——啊,客房到了。”


鸣子退开一步,提着烛火,弯身鞠躬。小和尚温和的对她说了声谢谢,就同茨木一起进去了。


 


房间干净且整洁。茨木一将门窗闭合,小和尚就像是剥离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似得恶劣起来。他盘腿坐在床上,半扬起下巴瞅着茨木,问道:“妖怪你示意我借住进来,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的事情无趣的要比住在野外还令人厌烦。”


“当然不是。”茨木说道,他看向窗户外,示意了一下那群恶犬所在的方向,“之前出事的地方,我确信没有妖气,所以也未曾注意其他的气息。那个女人挡在路中间时我就闻见了。”


“什么?”


“狗的味道。”茨木认真的说道,“那些狗的味道,和牵连小友的那两桩死亡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和尚听懂了,他紧紧的皱住眉头,冷笑了一声。


 


“而且……外面的那些狗味道和其他的狗不一样。”茨木笃定的说道,“这个院子里的,都吃过人肉。”


 


10.


夜深的时候,还是会有狗吠声传来。这些叫声宛若隔了极远,一声高过一声,听起来像极了狼嚎。小和尚被吵醒,翻身坐起时看见妖怪正盘腿坐在窗棂上,周围都是昏暗的,只有那一处,银白色月光倾泻下来,妖怪正侧头看向窗外。他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只身上还穿着那身素色的僧袍——这个样子太滑稽了,可偏偏并未有多少违和。


小和尚看了他一会儿。妖怪和月色一般模样的银色长发披散下来,月光在他柔软蓬松的发间流动,在他红色的妖角上闪烁着。四周皆暗的看不太清,视野中只有他是微微亮着的。小和尚从被褥中爬起来,妖怪听见窸窣的动静,敏锐的转过头看向他。


“主屋的方向听起来不太对。”妖怪这么对他说道,“女人的尖叫和哭泣,咀嚼生肉的声音,撕碎什么的声音……但是没有妖气。不过这气息也相差不大。”


“相差不大?”


妖怪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看向窗外;小和尚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的某个方向亮了点橘色的灯火,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明明是温暖的灯火,可没由来的却令人觉得鬼气森森。


院中的狗再次呜咽了一声。余音拉的很长,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阴冷。


妖怪说:“你知道的吧,人是可以变成鬼的。”


小和尚粗略的点了点头,靠在床边兴趣缺缺的打了个哈欠。


“人可以成鬼。嫉妒、欲望、怨憎、求不得。”妖怪停了一停,他看起来像是在回想什么,回想着什么——例如记忆中某个人对他说过的话,然后再复述出来;他像是在情不自禁的模仿那个人的语气和神态,这令小和尚忽然觉得他陌生又危险。


“各种情绪,只要成了执念就足够令人成鬼。”妖鬼弯了弯嘴角,神情看起来傲慢又慵懒,他架着腿,手撑在额下,“妖怪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一棵长成的树,已经熟到腐烂的果实,修筑完整的蜂巢。人类的这种阴暗的情绪,只要超过了一定限度,它们也能有自己的味道,池塘底的淤泥,嗡嗡作响的蝇虫,或者甜腻的血液——以人类这些情绪为食的小妖多到不计其数。它们发酵,沉淀,会散发出一股果实的芳香,这个味道,就是‘生成’的味道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小和尚凉凉的问。


茨木愣了一愣。他身上那种不属于他的气质褪了个干干净净,妖怪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是别人告诉我的?”


“这还用问。”小和尚没好气的回答道,“你可说不出这种语气。”


“小友机警睿智观察入微——这的确是很久之前吾友教我的。”


小和尚哼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同我讲,也一直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茨木像才想起这件事来似的,慌慌张张道:“小友未问我,我竟然是一直以为小友是知道的。吾名为茨——”


“算了。”小和尚打断了他。他上挑着眉,神态不悦,“别告诉我。你这妖怪是真蠢还是无知,怎么对我这么放松警惕。妖鬼亲口说出的名字被我们这种人拿去了,你岂不是真要将命交给我?”


“我和吾友的名号人类大多知晓。”茨木流露出一些傲慢来,“但纵然是天赋惊人的安倍晴明,也未能通过名姓对吾等做出什么。更何况我信任小友,命交在小友手上又有何妨。小友也是绝不会对我做出什么的。”


小和尚盯了他一会儿,随后弯唇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来:“现在我当然不会——但是也别告诉我。以后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保证,谁知道我在下一秒会不会想要从妖怪你这得到什么。干脆一开始就别将把柄放在我手上。当然,我也不会将我的名字给你。”


 


茨木看起来有些郁郁。小和尚坐在床檐,微微俯身踏上鞋子。他侧耳听了一听,说道:“那些狗叫的和疯了一样。”


“如果我们置之不管的话,不到一个时辰主屋的女人就会彻底‘生成’,随后蜕变成鬼。”


“哇哦。”小和尚挑起嘴角,漠不关心道,“那就不管吧。”


“……小友?”


“有什么惊讶的,我可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家伙。”


“不,只是觉得,这作风果然是小友的风格。小友活的随性自在,也应当如此。”


“你夸的可不是我。”小和尚挖苦道,“化鬼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管她为此化鬼的原因是什么,总归是执念。我可没本事排解人类的‘念’。既然如此,她自己都找到了一条出路,为什么还要拦着?这间院子里与狗有关的稀奇事,她成了鬼后再问她也不迟。”


茨木点头:“小友说的极有道理。”


 


他们达成了共识。也就不去搭理屋外一声凄厉似一声的狗吠——可是很快院中的狗叫声就变了性质。它们听起来愈加的凄厉,哀鸣与将死时的呜咽如同一颗钻入夜色中的长钉。甚至不用茨木提醒,小和尚都能嗅夜风送来的血腥气。


几乎同时,有木屐踩在长廊上的声音。木头撞击着木头,啪嗒啪嗒的,像是被勒住脖子的女人徒劳挣扎着敲击的墙壁。管事妇人的声音——听起来同外面的那些狗一般凄厉:“法师大人!——法师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小和尚瞥了一眼茨木。这只妖怪已经再快速不过的换了扮相。他这才打开门来。管事女人跌跌撞撞的几欲摔倒,扶住门栏才稳住身形。她小腿处缠着一圈绷带,渗着血和灰尘,像是被人扯着头发在地上厮打了几圈一般。管事妇人抓住他们就像溺水者扯住了一支浮萍:“大人……!请随我来!”


 


女人赤脚站在房屋中间。


房间的一角燃着一支红烛,烛光的印记绳索一般的缚着她。她穿着一件绣着大朵蔷薇花的红色振袖,披散着头发,昂着头颅看向穹顶。管事妇人战战栗栗的喊了一声“夫人”,女人转过头来,对着他们嫣然一笑。


他们听见了一种声音,有什么破土而出,花苞绽开的轻微声响。


这个女人额上,生着一对嫩红色的肉角。


 


管事妇人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只晓得喘息,一字一词都说不出来,像只涸辙将死的鱼。


 


小和尚往前走了一步——女人看见他的一瞬间,宛若被无数黑色丝线缠绕着的、灰败的瞳孔中忽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光芒。


“阿步,阿步,我的孩子……你怎么忽然就长那么高了——”她惊喜的、小心翼翼的朝小和尚走了一步。她神情焦迫,就像是想极了要走到小和尚身边;但偏偏步伐胆怯,就像是踩在一面冰上,需要极轻的步伐才能不坠入冰面下的深渊中。


 


小和尚僵住了。所有的行动步骤都忽如其然的被打乱,他半眯起眼,探究的看向面前的女人。


 


将化鬼的女人却在小和尚的行动和表情中读到了另外的东西。她看不清面前的“这个人”是谁,看不清他的身份和模样,看不清他是一个年少的僧侣;女人跌跌撞撞,只注意到了最本质的东西——面前的是个男孩儿。尚且还是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少年的孩子。


她从他脸上看到了另外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在霎那之间击穿了她。


女人颤抖着,无力的靠在一边。


 


“不要看我。”她喃喃,“阿步,我的阿步,不要这样看着妈妈。”她捂住额上的还未生成的鬼角。它们现在看起来只是两团孱弱的凸起。她的指节触到它们,她摩挲过它们,她低声的说道:“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阿步在害怕。他在害怕——大人,大人你为什么这么对待他?!他也是你的孩子啊!……阿步,我的阿步呢?”她的双手遮挡住她的脸,眼泪同目光一起从指缝中流了出来。她畏缩着,却还是想看向他。


小和尚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就这么探究的注视着她。女人的视线碰触到他,她浑身痉挛了起来:“不……”她低吟道,“你怕鬼的。你怕妖怪的。不,别这样看着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妈妈……!妈妈得救你!我没有办法……!”


女人长长的指甲狠狠的扎入了额头上的皮肤。她的手心抵住眼睛,指甲不断的扣挖着额头上凸起的初生肉角。血珠很快从伤口渗出,女人尚还浑然不觉疼痛一般的抓挠着。她的力度太大了,血很快从额上淌下来,鲜妍的红流了她满脸。女人在哭。她竭力想将那生出的鬼角给活生生挖掉,但偏偏在她激烈的情绪喂食下,那两双角生长得更快了。


 


“你长到这么大了。”女人喃喃,她像是浑然不知疼痛一般,淋漓着满脸的鲜血,恍然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我都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我给我的阿步准备了好多鞋子,好多衣服;可是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呀……一定都穿不下了。我得继续去缝——”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高声的喊到,“登藤!登藤!登藤不在吗?鸣子?鸣子!我的针线你们藏哪里去了?布呢?我攒下来的那些料子呢?我的阿步,我的阿步会好好的长大为人、娶妻生子的——他不会夭折,对,我的丈夫怎么会杀了他的孩子。我得给阿步准备他成年后的一切。他长的好快啊……小孩子见风就长啊……”


女人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她额上的鬼角一如她重逢幼子的欢喜,刺破皮肤,滴着鲜血的往上长。红色的烛火映照在女人红色的振袖上,鲜艳的就宛若天大的喜事。


 


这分明就是一个执念深到决绝的母亲在寻找她孩子残影的投射。


 


外面延绵不止的狗吠声忽然停了。


一直现在小和尚身后,沉默寡言到只像是一尊雕像的年轻僧人忽然转头看向屋外,做出防备的姿势。


随后是少女的尖叫。鸣子哭泣着往这里跑来。她身后的漆黑夜色中传来兽类——或者说新生的、扭曲的妖怪粗重的呼吸。少女的动作敏捷,她穿过长廊,跳进主屋,跳进另一只大妖怪的狩猎范围,跳到小和尚的身后。看到明亮的灯火和暂且安全的环境和值得信赖的人,少女这才逐渐平静下来。她紧紧拽着小和尚的袖摆,克制不住的大口喘息着。


“他死了。”鸣子大口的呼着气,话语颠簸,她下意识的咬住下唇,想让自己从恐怖的回想中逃离出来。少女一直在颤抖,“那个东西……把他吃掉了!它把负责看护它们的那个男人吃掉了!”


她的话音刚落,玄关一侧的走廊处就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冰凉的夜风中夹杂着血的腥气。小和尚动了一下手腕,鸣子浑然不觉的紧紧拽着小和尚的袖摆,她也看到了那个黑影,极度的恐惧令她把所有的声响和气息都紧紧的藏在肺里,但与此同时,她惶恐的靠近身边的支柱,扯住小和尚的力道更紧了一些。


“松手。”小和尚头也未回,他紧盯着走廊上摇摇晃晃的黑影。他的声音听起来凉的像是掺了冰渣子一般,“离我远点,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鸣子一个哆嗦。仿佛她刹那间就从这句话中感知到了更加令人害怕的东西。她骤然松了手,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候她注意到了靠在内门边已经昏厥过去管事妇人。鸣子低低的“啊”了一声,踉跄两步就下意识的朝妇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她没能走得更远一些。一只庞大漆黑的兽类撞破和式拉门冲了进来,鸣子的腿瞬间一软跪倒在地上。她看见小和尚手指扣住做了什么动作——或者是念了什么东西,她没听清;她隐隐约约听见小和尚对那个年长些的僧人说:“你别出手。有旁人在,会被发现。”又或许是她的错觉,因为他们面前像是浮现一圈金色的光。这光令她惶惶,它穿刺进冲进来的兽类身体,挡住了它向前的惯性。那野兽停在破损的门廊前,低伏下头抖了抖身上的毛发。


鸣子这才看清这东西的模样。


 


它应当是一只犬的。可是它却比这个院中任何一只恶犬身形都大。它低下头来,脖颈处露出被撕咬得只剩白色的骨架。按道理来说,伤成这样的狗是不可能还活的了。但是这副破破烂烂的躯壳尚还精神抖擞的站立着,威胁着冲他们龇开锋利带血的牙。


 


“看起来不止是受了那女人鬼气的影响。”年长的那个僧人这么说道,他的声音和金属一样冰冷,“那群被关在笼子的狗被激得互相厮杀,最后跑出来这么一只。”


“用养蛊的方法养狗,成妖的途径原来这么简单快捷啊。”小和尚用同样凉的声音道。


“它出来后只吃了一个人。想要变成完全的妖怪,这小东西还得多吃几个人才行。”


“——看来对妖鬼来说,人真是不错的补品。”小和尚嘲讽道。说着他右手微举,眉目一敛,像是开口在念经。他念得又快又急,声音压的极低。鸣子没办法听清他在念什么,只是效果是显著的。半犬半妖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利器伤害束缚着一般开始咆哮挣扎。真言对初生的半妖伤害是巨大的,恶犬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腰背低伏下来,獠牙也收起,发出可怜的、求饶般的哀鸣。


 


后侧忽然传来啪的一声,神经绷得紧紧的鸣子猛的向身后看去——后面的景象更加令她毛圝骨圝悚圝然。穿着红色振袖的女人俨然就是他们的夫人,只是她清秀姣好的容颜上几乎全都是血。她捧着的一个盒子摔在了地上,露出的手干瘪狰狞,指甲发黑,刀一般的长且锋利,已经不是人类该有的手了。她喃喃了一声“阿步”,尖叫了起来。


小和尚的注意力散乱了这么一瞬。


仅仅是一瞬间。漆黑的怪物已经抓住了空隙朝他们扑来,将要化鬼的女人动作更快。盯着她的名字只见着了一个虚影,茨木似乎在霎那间要动手但是被小和尚拦住了——女人就这么护在了小和尚面前朝恶犬的脖颈处掐去。怪物吃瘪,在半道上猛然转换了方向,它扑向另一侧昏迷住的管事妇人,一口咬住她的脖颈,生生一扯——血腥味淌了满房。


小和尚迅捷的念诀拈指在女人背后虚点了几次。女人回头的动作顿时一滞,她软绵绵的摔倒昏睡在地上。小和尚单指一点她;鸣子看不太清晰,但是茨木明明白白的看见了,金色的光牵扯出女人身体中盘踞着的鬼气,包裹住他们缠绕成一个明暗相间煞是诡异的球形。怪物尚在大快朵颐,它吃得快且粗糙,骨头都咬碎直接的连皮连肉吞下去,几乎很快的就将管事妇人活活生吞活剥了一大半进去。闻见危险的气息,怪物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吼声,它警惕的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小和尚;下颚的毛发间还沾着新鲜的血液。


小和尚抬手朝它一点,怪物张开利齿朝小和尚扑来。它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那一团混杂着鬼气和佛光的光斑直直的在怪物身体里炸开。血肉落雨一般的散开,小和尚嫌恶的抹了一把脸,“啧”了一声,道:“就应该站远一点。”


茨木笑了一笑,蹲下来将他脸上和头发上的血液和碎肉擦掉。


 


鸣子颤抖着,将要崩溃的尖叫声被牢牢的束缚在了喉内。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的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她看了一看倒在地上的妇人,一半身体被吃掉,内脏零散的被扒拉丢在一边的管事妇人,和那只死的骨头都不剩的肉沫,捂住嘴巴就要呕出来。只是她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沾了细碎的肉沫,一接触到嘴唇,反胃感反倒是更加强烈了。


小和尚站在门口冷漠的看向她。他的视线太冰,鸣子硬生生的克制住了强烈的生理性恶心。她泪眼朦胧的看向他,小和尚语气凉凉的:“我已经将你家夫人身体中的鬼气引导消耗出一部分,另一部分已经封印了。短期内没发生意外,她不会化鬼了。等她醒过来,晚些时候我再来拜访。我有事情想问问她。”


他头也不回,步伐平静到甚至能称作儒雅斯文。那个年长些的僧人跟随在他身后,动作姿态都像是事隔经年一般的习以为常。


鸣子怔怔的目送他们离开在黑夜里。而她身侧依然是地狱。她跪在地上,挣扎着往夫人的方向膝行过去,小心翼翼的将她翻过身来。


女人还是一脸的血;只是额上的肉角却完全消失不见。




11.


小和尚清洗去血腥味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他睡不大着,左右闲来无事,就翻了些纸笔默写经文。茨木把自己打理干净,一回房间就看到这一幕。他坐在一边,也不出声,就盯着小和尚瞧。他的视线点着火一般,有温度,也像有实质。小和尚被他看着烦了,笔一搁,转过身问他:“妖怪,你就没自己的事要做吗?”


这妖怪冲他咧嘴一笑:“小友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这话说得太像奉承了。小和尚对这种夸赞的言语并不陌生,这似乎是他生来就不缺少的东西,更何况那些家伙要更加巧舌如簧,说的巧妙极了,哪有这只妖怪这样直白。可偏偏只有他能将这么一番蠢话说的如此认真诚恳。就像他心里积攒了一大堆真心实意种出的花,再怎么挑挑拣拣拿出来也总是泛滥成灾。只是小和尚依旧感到变扭,不仅仅是妖怪的这份不知从何缘来的全然交付,就像是一条找不到源头、在春汛时滔滔滚滚的河流,让人感觉它是不是改了河道流错了方向。


可他不动声色。小和尚问他:“你怎么看?”


“什么?”


“那个女人的‘生成’,院子里的狗的妖化。人变成鬼,动物变成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么?”


 


茨木想了想,坦诚的告诉他:“我不知道。”


“嗯?”


“我似乎也是从人变成鬼的,也似乎是一出生就是鬼的。隔着的时间太久了,能记起的也就不多。不过按道理来说,的确是谁都可以成鬼的,只要执念够重。化鬼或许简单,活下去却不是这么容易。”茨木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向上挑了挑。他斜睨人的时候总是显得冷漠,观人看世事时神态如同俯视蝼蚁,“不说那只千辛万苦得了一丝鬼气的狗,单是那女人就算是孱弱。倘若真化鬼,只怕很快会被别的妖怪吃了。”


小和尚说:“你们的食谱还真是列得肆无忌惮。”


他开口的嘲讽来的越来越熟练。茨木看向他,那双倨傲到俯视众生的妖瞳瞬间敛下了所有的气势,温吞成桌边点着的一寸烛光。小和尚似笑非笑着注视着茨木,眉眼里全是年轻的、刀刃一样的尖锐——他和茨木初见的酒吞童子越来越像了,锋芒毕露,嚣张到无所畏惧,从再暗的地方看过去也仍然觉得灼灼生辉。


茨木愣了这么一瞬,问句已经脱口而出:“小友问这个……也是想化鬼?”


 


小和尚像是被这个突如其然的问题砸中,沉默了起来。


 


茨木却像是抓住了某个重要的关节点。


“小友化鬼吧!”他说,“小友倘若化鬼,必是鬼王,这世界万千的魑魅魍魉都要低伏归顺于小友;混乱的鬼道必将被肃清。你若化鬼,天下的鬼都不会有你强大。”他说着说着越仿若看见了那副景象,目光都宛若被点亮了,“我会臣服小友!同你战斗,为你征伐,助你登上巅峰极点!小友能让六道众生为你的强大而战栗!”


小和尚嘴角一挑,靠近了茨木一些。他手肘搁上桌子,半撑着下颚歪着头,眯着眼注视着茨木笑起来:“想看我化鬼?”


“小友迟早成鬼。”


“哇哦,你很确定嘛。”


 


茨木却停下了——他没察觉错小和尚笑眯眯皮相下的愠怒。这只大鬼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小友不想成鬼吗?”


“爷好好的当着人,无病无灾无痛,做什劳子鬼?”


茨木一下子就呆住了。他很认真的揣度了一番小和尚这句短短的话,才困惑的眨了眨眼,问道:“小友怎么会不想成鬼呢?成了妖鬼能变强的。很强……那些人类也不敢肆意的构陷小友了。”


小和尚嗤笑道:“你方才刚说过,那夫人化了鬼,只怕也会很快被别的妖怪吃了。”


“小友和那女人怎可一概而论!”


“比她强,嗯?她是被逼到绝境,想要成靠成鬼来解脱。行,你仅仅看我被驱逐出来,就觉得爷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小友自然不会这样狼狈——小友化鬼也定然不会是那副张皇失措的模样。小友本来就极洒脱自在,谁都不会干扰小友的道路的!小友踏上鬼途,定是为追逐新的力量为着明确的野心而去的!”


“你是意思是我会为了变强而化鬼?”


茨木注视着他。这大鬼面容上的迷茫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小和尚的手指在桌上轻磕了两下,他似笑非笑道:“妖怪,没有人会仅仅为了变强而化鬼,仅仅是这个‘欲望’,距离化鬼还太远了些。没有生物不想变强的……蜉蝣和飞蛾也想要变为巨象的。要是那样,鬼道早该拥挤不堪了。”


他的神情张扬且嚣张:“并且,为什么变强非要化鬼?什么逻辑。爷就算只是一介凡人,迟早有日,你这等大鬼也得败在爷手下。”


 


茨木怔忪的看着他。一时间气氛阒然,没有人说话。烛火轻微的摇晃着,但是已经是黎明了,蛋清一般的晨曦模糊的将他们包裹。烛火的光芒在小和尚脸侧映出一团稀释了的橘色的色块。破晓时分灰蓝色的光填补了剩余的部分。少年人眉眼凛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松脂,或者是冷杉的阴影,他的气息热辣辣的扑过来,鲜活着的,跳动着的,从灌木丛里扑过来,野兽般的利爪生生的挠进了茨木的肩膀。


 


“小友现在也很强。”茨木低声说,“人可以成鬼,但没有鬼重新成人的。那个女人——她已经‘生成’了。这个过程即使是安倍晴明这种阴阳师都难以逆转的……”


“我没有逆转。”小和尚说道,“只是暂停了而已。我将她体内的鬼气导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封印了起来。如果她执念不散,臆念不绝,用不了几天就会重新化鬼的。她成了鬼,意识完全絮乱了,把我认成别的什么人;这种状态下是没法问她话的。”


茨木说:“果然是小友的风格。”——他的语气要比前几次说这句话时要低落得多,眉目也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说:“但是小友依然是很厉害的。我感觉的出来。说不定等你成年,也真能同我一战。”


小和尚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墙边,双手悠闲的平摊开:“或许也不用等成年。”


“如果你不化鬼的话……”茨木轻声说,不情不愿的,中断在半截上。


 


如果酒吞童子不化鬼,那么酒吞童子还是酒吞童子吗?


茨木有些茫然。他感觉到的更多的空落。烛泪滴落下来,就像是贴着茨木胸肺滴淌下来一般。他的挚友现在是拒绝化鬼的,为什么拒绝呢?现在恰恰离开了寺庙,是化鬼的好时机。倘若是茨木童子的出现打散了本该有的发展顺序,也说的通。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酒吞倘若是一直不去做他的酒吞童子,不去当他的鬼王,那该怎么办?


茨木设想了一下这样的未来。无疑,在他心里酒吞是最强大的存在,他无处不完美无处不值得赞叹,现在的困境或许对他来说也极容易解决。就算这样顺顺当当的将“神子”身份负担下去,他也定然能做到游刃有余。他依旧会强大。茨木自己确实清楚的很,酒吞童子的强并非是因为他选择了鬼道。这个男人无论走在哪一天道路上,都会是王者,都同样的洒脱超逸。


所以就算他一直是僧侣,他也会是最强大的那个。他的本事会超过空海和尚或者是道摩法师,也会越过安倍晴明。他照样会有滔天的权势和凛然的地位。他依然会成为让所有妖鬼闻风丧胆的那一个。


只是茨木童子不太可能遇见他了。或许能遇见,只是不可能日日夜夜的喝酒打架了。


茨木这么想着,就愈加的难过起来。他耷拉着脑袋,尽管感受到了小和尚看着他的视线,也一声不吭。


 


……不过应该能打一次吧。


就打一次。酣畅淋漓的一次。他的挚友会极认真,他当然也会全力以赴。那会和他们都是妖怪的打法不一样,但一定是同样的惊天动地驰魂夺魄。他的挚友应该还是能赢。然后他呢?他不重要。


这样一次就足够了。


 


茨木于是有了力气抬头看小和尚。人类的瞳眸很亮,漆黑的,和酒吞幽紫色的瞳眸却是一样的熠熠生辉。


茨木说:“人类也不错。小友就算一直是人类,也是人类中最强大的那一个。我为小友——”


 


“妖怪。”小和尚打断他。


他盯住他的眼睛,站起来倾过身。猝不及防间茨木的额头就被他的手指给点住了。随后茨木看见小和尚在他极近处笑了。这个笑和之前生气的笑容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有些凉。像是酒葫芦里没热过的神酒滴下来。


 


“妖怪。”小和尚笑了笑,“你放心。我是成不了佛的。”


 


临近中午时分,这家的女主人来拜访了。她已经收拾妥当,穿了缀着家纹的色无地,鬓发也规整的梳好。尽管上了妆,看上去依然格外憔悴;这种憔悴并非仅仅是一种疲乏的,瘦损着的未休息好的状态。她的憔悴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就仿佛早已油尽灯枯。这样的垂垂老矣,已经是她再如何精致的妆容,再怎样明艳端庄的面容都遮掩不住的。


她着重向茨木扮作的青年法师致了谢,并对他们致以招待不周反而添了烦扰的歉意。她说的不多,像是已经疲乏极了。她没再关注小和尚——看起来她不太记得生成时的事情,于是自然的将一切归功于青年僧侣身上。鸣子站在她身后,一双眼睛依然忍不住的往小和尚的方向瞧。


“暂且有一事问问夫人。”小和尚客客气气的说道,“夫人是缘何困扰?”


女人低敛下眉目,一缕长刘海从挽起的发髻里漏出来,被她别至耳后。她疲惫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夫人将我认作了阿步。”


女人像是被一根刺给戳中了。她猛然的抬起头,在见面后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小和尚来。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嗓音微哑:“不……你们一点都不像。小师父,你好看到没有什么人气;我的阿步……他绵软可爱,一刻也离不开我。”但她注视着小和尚的眼神还是软和了下来,她摇了摇头,笑道,“并且年龄相差也大。他才三岁,起码还要那么六七年才能长着你这般模样。”


小和尚笑道:“三岁吗?我三四岁时似乎已经在越后寺了。”


“那么早?”女人有些惊诧,“做父母的,怎么会那么早将孩子送去寺院。再怎么也得晚些……十岁,八九岁。”


小和尚说:“我记事起就在寺院里了。是被师父一手养大的。”


“啊……”她轻轻喟叹起来。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看向小和尚的眼神像是带了水光一般的柔软,周身的防备感和壁垒也逐渐消散了。


 


“我有一件事想问过夫人。”小和尚说道。他微微抿着唇,神情有些严肃;抿唇的动作让他显得年幼了一些,气质也改变了——符合他本身的年纪,也符合任何一个女性对这个年纪孩童的印象,“这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


女人说道:“请问吧。”


“院子里养着的那群凶犬……听说是夫人的丈夫饲养着的。夫人可知晓,他养它们是为了什么吗?”


女人不说话了。她垂下头,十指交握;这是抗拒的姿态。


小和尚说:“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必须得回寺庙,夫人。请恕我直言,阿步的失踪……是否也是同这些狗有关?”


女人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小和尚说:“师兄和我能帮助您。我保证。”


女人抬起头来,她看向另一侧。“鸣子。”她喊道,“请帮我看看准备的饭食好了没有。”


鸣子俯身,膝行着退出去,行至门口再次俯身,将拉门合上。


 


女人转回头来,她咬住下唇,出神般的凝视着小和尚,片刻后她回答道:“妾身的夫君,他养狗,是一件差事。”


“差事?”


“为贵族老爷们做的差事。老爷们总是有各种消遣的场合,而这一项需要狗。大量的狗,愈凶恶愈好。夫君就是为他们工作的。”


“可是这不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不是。”女人轻声说,“但是他们要凶犬。有血腥气的骇人凶犬。达不到标准的夫君就……有一天,它们开始吃人肉了。”


小和尚和青年僧侣对视了一眼。女人开始颤抖,她双手捂住脸,止不住的颤抖:“有一天深夜,大雨,夫君突然回来抱走了阿步。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好,我那时候就有不详的预感。但是我阻止不了。我再没有看到阿步,阿步离开我一个时辰就会大哭。他离不开我,这是夫君也应付不了的。夫君也没有再回来。我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我开始日日夜夜的做噩梦,我梦见夫君亲手杀死了我的儿子。后来我白日里也能恍惚见到这幅景象,我向家仆求助,但是他们都说我疯了。没有人相信,没有人听我说。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我的孩子,他见不到我会哭的,他会不吃不喝的。但是没有人听我说,没有一个人!”


“夫人。”小和尚站起来,将手虚虚的按上她的肩膀,权做是安慰。


女人从指缝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她没有眼泪,就像是早就干涸了一样。她疲惫的,长长久久的注视着小和尚,然后她叹出一口气,哽咽般的说道:“在长滨……靠近琵琶湖的西郊。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在临行前,女人对着小和尚同青年僧侣行了一个跪礼。她低伏着身子,声音轻的仿若一阵漂浮在空中,风以来就消逝散去的烟雾:“若是找到夫君……向他问问阿步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的吃饭。”


小和尚对着她点了点头,转头同青年僧侣并行出门。庭院的一角种了紫阳花,正是盛开的时节,恰巧一阵风吹来,紫色的花瓣深深浅浅的飘落了一些。鸣子从紫阳花的阴影中追了上来,脸色通红。她拦住他们的道路,羞怯的往小和尚手里塞了一封别着花的信笺,一言不发的掉头又跑了回去。


茨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啊”了一声。


小和尚习以为常的笑笑,将信笺随手收起。出了院落一段路程,有田地的一侧恰巧在烧秸秆做肥料,小和尚将信笺拿出来,一松手,它就被风卷入火焰中去了。火焰舔舐吞没去它。而那朵别在信笺上的花被吹落在地上,花瓣在风里打着颤,被刮进了田边的淤泥里。


小和尚头也未回,对茨木说道:“走吧。”


火焰在他们身后窜动着。烟雾和灰烬被吹落到灰蒙的天空里,再消散不见。


 


 





1.关于“生成”,梦枕獏的《阴阳师》中一节“生成姬”也非常有意思。摘抄两段:



  • “博雅啊,不只德子小姐,无论任何人,都会有盼望成为恶鬼的时候。无论任何人,内心都栖宿着那样的恶鬼。”

    “我内心也有吗?”

    “嗯。”

    “你内心也有吗?”

    “有。”

    听晴明一说,博雅沉默下来。不久,开口说:“人,真是悲哀啊。”



  • “不,不。”德子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您说的一切。可是就算知道一切,人还是有不得不变成鬼的时候呀。当这个人世再也找不到疗愈憎恨与悲哀的方法,人,除了化为鬼,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脱。”





2.前面提到的道满法师,是指芦屋道满。也是个有趣的“邪恶”阴阳师。和晴明是棋逢对手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