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 摸摸头

【酒茨】地藏像(四)

鸢尾灯:

*阴阳师手游,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私设如山,这章可能有引人不适内容。


*查了很久,都不知道是哪里有违禁词……就很痛苦。没有车的!把两章送进超链接里,给阅读造成妨碍致歉_(:з」∠)_


*这回有3w!再下一篇就可以完结啦。


*大茨木vs小酒吞和大酒吞vs小茨木的故事。




*ooc有。










12.


酒吞童子没再让小孩儿回村子。给小孩儿找了个地方洗了个澡,再勒令他将乱糟糟的头发也一起洗干净。小孩动作生疏,又是第一次接触到皂角,泡沫令他不知所措,也让他滑了一跤,险些将脑袋给磕破了。酒吞没想理他,听到声响才注意过来,就看到小孩儿不知所措的摔在地上,满身满脸满头都是泡沫,正弄得紧张的屏息闭眼。最后鬼王不得已去搭了把手,一人一鬼都生疏,小孩对脖颈处的碰触出乎意料的警惕,酒吞同时也紧张鬼的尖锐指甲给小孩儿造成什么伤口。不过终于搞定,酒吞内心里感叹这简直比和茨木童子打上个三天三夜还累,一转头就看见小孩儿穿着整齐得体的新衣服,干干净净乖顺的坐在那里,又忽然间觉得还好,折腾了这么半晌,倒也并非太过可怕。


他平日没事混迹市井久了,换了个时间点,牵着个小孩,到了陌生的城镇里还是有条不紊的熟稔。比如花街边上卖的酒要贵几倍但味道稍能入口,哪里能背着官府的限制吃到平民违禁的鱼肉,哪里能顺到新鲜离奇的玩意儿。小孩儿比他想象的要乖许多,只是在酒吞化形时吓了一跳。他退后一步,极警惕的盯着酒吞化成的浪人看,酒吞没改变声线,懒洋洋道:“怎么,换个皮囊就不认得了?”


酒吞变化的浪人头发是黑的,但还是卷,七翘八翘的被束成一扎,他性子桀骜,头发也像他。赤着脚,衣服领口半敞着,露出精壮的胸膛来,腰边别着一把刀,身后总背着的葫芦不见了,挂刀边倒是垂下一个小小的酒葫芦。小孩咬着嘴盯着他,眼神警惕,像只随时都会挥着爪子咬上来的小兽。他听着声音,判断了好一会儿,才确信下来,啪嗒啪嗒的跑近了,就黏在身侧。进城后也紧紧的拽着酒吞的衣摆,寸步不离,只一双眼睛好奇的张望着。他是第一次见着那么多人,也是第一次见着这样的城镇。光看着就觉得新奇极了,更别提酒吞带他进店里,叫了壶酒,让上了两大盘烤鱼烤肉。


小孩盯着肉。酒吞不说话他也不敢动手,只盯着,不住的咽口水。


酒吞喝一口酒,递给小孩一双筷子。小孩生涩的拿在手里,竖着,小心翼翼的就像举着一把好刀。酒吞将盘往小孩方向推了推,小孩一手抓着筷子,另一手就想伸手取食;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左顾右盼的看其他人怎样吃。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在学,一手拿一只并在一起,像是在使双手剑,并着手去夹,鱼肉片被他挑起一点,又啪的掉下去。小孩动作僵住,小心翼翼抬眼看酒吞;酒吞没看他,正低头喝酒。小孩松一口气,又试着单手用,指头和竹筷子如同在打架,开合就够难控制了,更别提还要加上切的细薄的鱼肉。鱼肉夹不起来,小孩就试着夹猪肉,他用的艰难,废了五牛二虎之力,边紧紧的盯着被夹起来的那一块肉,鼻尖都渗出些细密的汗珠,结果到了中途,筷子一抖,肉还是掉了下来,落在桌子上,像是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吓的小孩肩膀都颤了起来。他伸手抓住肉块就想销毁罪证,结果正好看到酒吞放了酒盏,两个人的视线对上,小孩抓着肉也不是,丢掉也不是,只低了头,没动静了。


酒吞说:“不会用筷子?”


他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小孩的发顶。小怪物性子是始终如一的倔,头发洗干净了,干了后又重新乱糟糟的翘起来;只是酒吞知道他的头发摸起来出奇的柔软,如同小动物的绒毛。他隔着桌子伸出手按了下小孩儿的发旋,软的,触感不错。小孩捂住脑袋,想冲酒吞龇牙,结果露出的却是半是迷茫半是无措的表情,只瞪他。


 


他当然不会用筷子。一只小野兽要学会斯文些的饮食习惯还是需要一些时间。酒吞想着,就要将小孩握着的筷子抽去,但小孩儿握得可紧,酒吞伸手一抽,还纹丝不动的。就像酒吞要抢走他重要的东西一样,小孩一双眼睛瞪的圆圆的,宛若一只怒目而视的猫崽子。


“用手抓着吧。”酒吞说。


小孩将抓着的肉塞嘴里。吃完这块,却又试着用筷子夹;失败了掉到桌面上就用手捡起来吃掉,麻烦的是掉到地上,小孩儿俯下身来就想捡了吃。酒吞叫住他,他懵懂的超酒吞看过来,酒吞夹了一块肉,告诉他:“张嘴。”


小孩儿傻愣愣着听话了。


投喂他也挺有趣。有的时候速度快了,小孩也不拒绝,只是拼命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仓鼠。酒吞中途离开了桌子去添酒,回来的时候见小孩又在自己用筷子;虽然动作还是生疏,但已经次次成功了。酒吞拍了拍他的头权做夸奖,小怪物抬起头来很开心的样子。他开心了没一会儿,就对这个新技能失去了兴趣,重新用手抓东西吃了;酒吞给他的筷子也没丢下,只用另一只手抓着,握得紧紧的,像在握一面胜利的旌旗一样。


酒吞这才看懂他;这孩子学用筷子,并非是为了使自己看上去像人一些;也并非仅仅是因为酒吞将筷子递给了他。他就像一块白纸一样,对所有新接触到的东西都像对颜料一般充满了吸食的渴望——他总是充满了纯粹的渴望,不管是作为茨木童子还是当下的一个丁点大的小鬼头。


 


酒吞就笑了,仰头闷了一口酒,将新加满的一壶喝了个一半,也不再添,逗小孩儿去了。他问:“好吃?”


小孩睁着那双圆溜溜黑白分明的瞳眸,唇上沾着油,是光润着波光粼粼一般的红。听着酒吞问话,他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像一只在甜点旁转悠怀疑有陷阱的小型动物。过了片刻才闷声不响的点头。


“有肉还不够。”他说道,“得有酒。”


小孩拿澄澈的瞳眸瞅他。


酒吞新拿了一个薄薄的酒盏,倾了一点酒液,伸到小孩面前。小孩看看它,再抬头看看酒吞,凑过去喝干净了,结果被辣的直吐舌头。酒吞就笑:“不是天天盼着陪我喝酒吗?现在就这个样子,长大酒量也好不到哪里去,回回都是你先醉,是你陪本大爷,还是本大爷陪你喝了,嗯?”


小怪物懵懵懂懂,可能别的也听不太懂,光听懂酒吞是在笑他不能喝酒。他站起来就跃跃欲试的要抢酒吞手里的酒壶。鬼王眼里看着他,却又一时间不知道在看往哪里看着谁。小孩几乎要跳到桌上,胆大包天的往酒吞的胳膊上挂。酒吞佯装凶他,小孩缩了缩脖子,但也不怕;他只能刮了下小孩儿的鼻子,将酒壶递给他。小孩接了壶就盘腿坐下了,整张脸就像是要埋进去,明明辣的不行,还是梗着脖子要喝。


嘿,酒吞想,还真是和茨木一个蠢样。


 


不到半壶酒,小孩儿果不其然的醉了,趴在酒吞背上晕晕乎乎的直打嗝。酒吞敲他脑袋,骂他:“让你喝。”小孩抬起头对酒吞咧嘴傻笑——笑容灿烂极了。酒吞还能说什么?就算是茨木童子,也在他面前酩酊大醉不止一回;更何况现在这副滴酒不沾的孩童身体。他什么都说不了,只能把他当做鬼葫芦背着,还得放任这小鬼扯着玩他头发。


 


酒吞说:“行了,有酒有肉也有本大爷,茨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小兔崽子,明白了吗?明白后就早些化鬼,本大爷不在,你还是能好好吃肉。”


小孩在他背上嘟囔了一句什么,酒吞没听清,侧过头再问了一句。


“也要陪你喝酒!”小孩儿大声道,这次说的比什么都清晰,“能喝好多好多酒!和你一起喝!”


鬼王怔了一怔,随后笑:“好。然后呢?”


“然后……然后和你打架!”


“嗯,很了不起。”


“就是不要化鬼。”小孩嘟哝道,“就是不。凭什么都觉得我是鬼,我就不当鬼,气死你们。”


酒吞说:“你不当鬼,本大爷还真得气一场。”


“我要变成最厉害最强的人,把你们给揍趴下!”


小怪物喝醉了,沉默寡言的闷葫芦也不住的开始冒泡;之前怎么引导着都难说两句,现在和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全给说了。他说野草也说花,说肉很好吃第一次吃到那么好吃的肉,也第一次吃那么饱,说原来火是可以拿来烤东西吃的,说想喝血又不敢喝,说自己头上未长成的鬼角很烦,说很讨厌村里的小孩,也讨厌大人,说想和他们打架。他说了超过十次的“我超级强的!”除外,他还说酒吞很好喜欢酒吞,因为酒吞是对他最好的人;他还念念不忘,说长大了要和酒吞打架,因为酒吞很厉害,他可能会输——输了也没关系,因为他喜欢酒吞。如果赢了也很好,无论如何,打架总是要打的。


“这样,这样你就不能欺负我了!”小孩振振有词。


酒吞想他真误会茨木了,茨木能把一句话掰成一百句来说的能力还真的就是天赋。他脑袋往后一仰,撞小孩儿额头;小孩儿迷迷糊糊的觉得痛,话篓子总算停了,含着一团泪包,控诉着看过来。


酒吞严肃的告诉他:“不管打架是赢是输,你都得被本大爷欺负,明白了吗?”


小孩委屈极了,在威吓下不情不愿的点了点头。


 


13.


天色逐渐暗下去。城西的方向有一座城楼,奈良时起过数次大火,修建过三次;最后一次火灾的烈焰将附近的民居和来不及逃跑的人们全然吞噬,这座楼却安然无恙。逐渐就有楼中妖孽作祟的传言蔓延开来,城西偏近城楼那一块地也被视为不详——因火灾而死去长久怨恨着的亡灵,盘踞在阴影中的妖物不知火,每一片砖砾上累积的尘埃,每一寸墙角的蛛丝,每一株枯槁的草木倾塌的砖石,阴晦,未知和曾有过的死亡,所有形单影只的细节都根植成这一座城众人极深的恐惧和噩梦。白日时城西就鲜少人际,到了夜间,就连强盗和乞丐都不敢在这处休憩。


城楼门口却悬挂着一盏点燃了的灯笼。


火光在黑暗中圈出一块地界,男人的影子从黑暗中无声的游来,攀上阶梯,向城楼内更深的黑暗溯行而去。没有风,但那盏灯笼却晃了晃,硬生生的转了半个圈,风吹雨打磨损的黯淡破烂的红色表皮上骤然多出两个明黄色的眼睛来,诡谲的眼睛无声的盯着浪人的背影。这男人从哪里看都像是个纯粹的浪人,穿着草鞋,头发随便束着,挎着刀,挂着酒葫芦,衣襟破旧,露出大半精壮的胸膛来;他神情懒散,姿态也是所有浪人通有的傲慢和目空一切。唯一一点不同的,就是男人身后背着一个睡着的小孩子。小孩将头埋在男人的脖颈上,双手紧紧的揪着男人的衣襟;就这么一点点的不同之处,却将浪人变的尤其不同了。


 


一团火球从城楼上飘下来,在半空中悬浮了片刻,化出一张儿童的脸来。儿童稚嫩着嗓子,悄悄的说:“灯笼鬼,你说他是人还是妖鬼嘻?”


“是人是鬼,进了这里也没差别啦。”


火球——油赤子吃吃的笑起来:“他带着的那个小孩是鬼子嘻。”


灯笼鬼晃悠着说:“那就是人。如果他一会儿就出来了,就是把鬼子扔我们这里;如果他迟迟不出来,就是等鬼市拿鬼子换东西咧。”


油赤子在空中转了个旋:“真好玩嘻真好玩嘻——”


一阵风吹过来,两个小妖怪瞬间噤声。油赤子灭了火光藏一边去了,灯笼鬼老老实实的收了舌头和眼睛,乖乖的做一个发光发亮的灯笼。


 


酒吞行至顶层。木质的长廊和栏杆都已经腐朽了,他单手一撑,借力纵身翻上了屋顶;腐朽的木质栏杆受力瞬间颓败,在酒吞撤身的一瞬间就裂开坠落进黑暗中去。酒吞将背着的小孩儿抱下来,在屋瓦上盘腿坐下。转换了位置,小孩在他怀里不安的转了个身去揪他的领口。酒吞哭笑不得的将小孩的脸翻出来,捏他鼻子:“喂,别睡了,起来。”


小孩惺忪着从半醉半梦的睡眠中睁开眼来。


他首先看见的是酒吞的脸。酒吞瞥了他一眼,就抬头看向前方。他看见酒吞下颚和脖颈的轮廓和线条,它们和夜色一样沉静且流畅。小孩翻身坐起来,就看见天边悬着的一轮明月。酒吞像是在看月亮——他们实在是在太高的地方了。在村里时小孩也喜欢往高处爬,就在树木稀少的山脊上,坐在那里往下看,那座接纳他、排挤他、鞭笞和怒喝他的村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小小的玩具。而如今也一样;道路将这个城镇严整的规分成几块,他能看见屋脊,灰色的屋脊,灰色的树,再更远处则是灰色的远山和灰色的月色清辉。


酒吞点他后脑勺:“酒醒了吗?”


小孩抿着唇不理他。酒吞就笑:“好,闷葫芦重新回来了。看起来是醒酒了。”男人懒散,漫不经心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天空深灰色的云层,“既然醒了,就让你看看什么才是真的鬼吧。”


小孩低下头,小声说道:“你不就是鬼吗。”


“既然知道,还这么胆大?”


小孩飞快的朝酒吞做了个鬼脸。酒吞捶了下他的脑袋:“行了,给你看的,是和本大爷截然不同的东西。就你这种半鬼不鬼的小怪物,真的妖怪都没见过几只,还敢大言不惭说‘就是不当鬼’?”


小孩听着他这句话,像是吃了什么酸东西一样,眉目都变扭的沮丧起来。


“是百鬼夜行。”酒吞说道。小孩儿下意识的循着他的视线,看向苍茫无物的夜色中。


 


就像是一扇打开的门。


子时起就连月光也被乌云给笼罩住了。世界密不透风的暗了那么一时,小孩儿在铺天盖地的夜色里徒劳的瞪着眼睛。酒吞掌心的温度覆上来,小怪物就怎么也看不清楚了。在这令人安心如同温水的黑暗中,小怪物听见风的声音,远处像有人吟诵和歌,还有笛声,铃铛——对了,还有铃铛。


“抬眼看。”酒吞的声音传过来,像是夏季水面上一道湿热的风。


 


百鬼夜行——妖鬼,瘴气,亡灵,混沌未觉的执念,这是从世间所有阴暗面诞生的,从阴界中爬出的所有魑魅魍魉的狂欢。


一支巨大的队伍行走在街道上。


最前方的是个几乎有房屋高的执铃人,它浑身漆黑,毛发中的一双眼却是通红的。一团由数个骷髅头颅拼凑成的黑雾远远近近的在天空飞着。小孩能听见他们尖锐的笑闹声,他们从阴影中走出来,又重新走进晦涩的雾气中。这支裹着瘴气的队伍时隐时现愈走愈近。长着人头的青色虫子爬过沙土地面,节肢磨蹭着地面发出令人骨头里发麻的声响;一个穿着樱色和服的女人低着头缀在最后,青面獠牙独角的鬼头狞笑着从她身侧滚过,女人的脖颈猛然伸长,蛇一般的从队伍的末端伸展到越过半个街道的空中,咧嘴而笑。


小孩儿盯着那白森森的獠牙,睁大了眼睛。


 


“哎呀呀,一个小孩——”


 


一道炽热的温度擦过脸颊。小孩骤然转过头去,见着一个枯瘦干瘪满是皱纹的人脸浮在距他极近的夜空中,白发四散开来,红色的炙焰围绕着它,它森冷的眼珠子死死的盯着小孩儿,挤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来。


“小孩,要不要姥姥的糖呀——哎呀,这居然是个鬼子……”


话到一半,它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给烫着一般,咻的像泄了气的球一般坠远了去。酒吞嘴角噙着笑,胳膊闲散的搁在架起的膝盖上点了一点,懒洋洋道:“不长眼睛的东西,本大爷的东西也敢来撩。”


 


小怪物转头问:“那是什么?”


“姥姥火。”酒吞懒散的答道,“人类里有些年纪大了没用了的老妇人被丢弃在山上,死了,怨灵就凝成这玩意了。”


“那个呢?”小孩指向另外一边。


“角盥漱。用不着的盆被丢掉产生的付丧神,喜欢吃人类的脸。”


“那边的……?” 


“唐伞小僧,古笼火,三味,白溶裔。都是付丧神。你还真容易好奇啊,嗯?”


 


小孩没吭声了。黑夜中的妖鬼和黑夜一般令人胆颤。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人总是会丢掉没有用处的东西吗?”


“嗯?”


“付丧神都是被丢掉的东西化成的妖怪吧?”


酒吞看向他,像是料想到了小孩要说什么。


“但是我不是没有用处的。”没有回复,可小孩还是像是自言自语一般说道,“我很强也很厉害。可能我刚出生的时候很弱,但是我现在已经很强了。把我丢掉,他们一定很愚蠢。”


酒吞冷声道:“就算如你所愿,你不做小怪物,被丢弃后也活不到现在。”


小孩抿了抿嘴唇,问:“被丢掉的小孩子死掉也会像姥姥火一样变成妖怪吗?”


酒吞嗤笑了一声:“差不多吧。死掉后变鬼或者活着变鬼,有区别吗?”


“我才不会死。”小孩斩钉截铁的说道,“我现在活的好好的。我活的好好的,才能坚持说我不化鬼呢。”


酒吞的表情阴寒了这么一瞬。他揉了揉太阳穴,一半像是自我宽慰,又像是告诫不懂事的小怪物般说道:“现在和你说这个做什么。谁知道哪一天你就改了想法开始执拗着想当妖怪。”鬼王身手敏捷的翻下屋顶,稳稳的在高楼内站着,半倾出身子对小孩说道:“跳下来,我接着你。”


小怪物趴在屋顶往楼层内看。他单手攀着屋檐往下跳,酒吞没有接住他,小孩儿刻意跳歪了方向,稳稳的落在酒吞身侧,对酒吞露齿而笑。


 


破败凋敝的楼内就像是换了个世界一样的热闹起来。小孩握着酒吞的手指,跟在他后面,左顾右盼看这个几乎在瞬间内就改头换面的地方。满是灰尘的两侧坐着人,带着宽大斗笠看不清面容的灰袍人,或者只是一只懒洋洋抱着酒的狸猫。门扉都开着,有幽蓝色光芒的流萤从房间的这一端飞到另一端去;屋檐上垂下一根蛛丝,在下一刻掉下来的蜘蛛就变成了一个巧笑倩兮的女子,笑盈盈着对着酒吞化作的浪人欠了欠身,轻盈的到另一个房间去了。


“鬼市。”酒吞告诉小孩儿,他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那么长时间来都是这么一套开法。本大爷之前是答应了另一个朋友要和他来逛逛的,没想到先履行约定的却是和你。喝酒也是——嘛,倒也不算本大爷失约,毕竟没什么差别。”


小孩看见路过的一侧有一个带着面具的人正半蹲着,正和一个半跪在地上,手为双翼的红发女人讲价。小孩多看了两眼,问酒吞:“鬼市也有人类吗?”


鬼王笑道:“你怎知他是人类?”


小孩儿一时说不出来,就听见酒吞说:“确实是人。来鬼市的单单只有妖鬼也太无趣了,常有法师阴阳师来这边淘货。这边买卖用的是交换——”他忽然停下脚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下小孩儿,“你这鬼子,够本大爷换一年份的好酒喝了。”


小怪物被吓了一大跳,猛地抬起头看向酒吞,见到对方似笑非笑明显是在开玩笑的表情才松了一口气。他拽了拽酒吞的衣袖,气闷道:“不要用这个吓我。”


鬼王大笑起来。笑罢才说:“一年份的好酒换你,本大爷得亏。”


小孩同他赌气:“超过一年份你就要拿我去换了?”


酒吞略做沉思,片刻后又笑起来。他这笑忽然很好看,小孩盯着他有些失神,就看见酒吞弯下腰来,在他耳边说:“本大爷留着你,那可是日日都有极好的酒喝。这笔生意,给再多都亏。”


 


一旁一位白发苍苍个子矮小的老妇人拄着拐杖,在谈她手里的一根白森森的人骨。倒也没有其他妖怪在听她说话,可老人似乎也不在意听众。她就像是在念叨该念叨的,说给自己听,也说给那根骨头听。这根骨头长的奇特,带有尖锐的骨刺。小孩驻足了,酒吞也抱臂在一旁等着。


“……家境颓败,孑然一身,这位女子就只能去找她久久未归的情人。匪盗流窜的世间,孤身上路的女人自然就遭到了欺辱;她遍体鳞伤,内心凄绝,却横着一口气不愿死去。匪盗将她拖回寨内,她一眼就看到了强盗窝内当家的——正抱着另一个女人缠绵悱恻的,正是她的丈夫。女子悲凄绝望中死去后,只剩下一堆骨头,执念和怨恨却迟迟不曾散去。老身手中这根,就是骨女为骷髅时同她丈夫抵死缠绵时,遗落的一根手骨。这是痴妄,贪嗔,淫欲,怨恨和仍未消散的爱——这一切一切最为极端的执念所凝聚在这骨上……”


酒吞见小孩一动也不动的盯着看,就问他:“想要?”


小孩黑漆漆的眼睛看了会酒吞,往老妇人脚下的另一侧看,他小声说道:“我想要那个。”


是一串红绳子串起来的几个金色的铜铃。酒吞拾起来,搁在掌心掂了掂。他瞥了眼小孩,这只小怪物正忐忑的看着他。酒吞心情有些莫名;茨木脚上那串铜铃,也是他随手给的。他似乎本身就对这种叮当作响的东西很感兴趣。


酒吞喊那老妇人:“喂,火消婆,这串东西——”


“从铁鼠那顺来的,作为法器来说没什么用。”


酒吞从酒葫芦里倒了一滴酒来换这串铃铛。想了一想,他又去找先前和阴摩罗论价的男人,替他换到了阴摩罗手里的几根羽毛,要来了他手上的一块干净的玉佩,用链子将玉佩和铃铛串好了,挂在小孩儿脖上。


小孩儿很开心,昂起头来对酒吞说:“这样我一走近你,你就知道是我啦。”


茨木也说过相似的话——到底是一个人,酒吞心绪复杂的拍了拍小孩儿的脑袋。


 


火消婆在那边又开始唠唠叨叨起另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碎裂的地藏像,残缺的石雕上生着青苔,不知道碎裂了多少年,在泥土和青草里躺了多久,无知无觉的昆虫从它身上爬过,随后它被挖了出来,放在妖怪面前——倒也讽刺极了。


“这种汇聚了人类念力的东西,不是真佛,只是一座石像,却也特别可怕。”火消婆慢悠悠的念叨着,“成千上万的人类曾跪在着尊石像面前祈求着,积年累月的述说着,他们的欲望,悲哀,痛苦,以及片刻的欢愉,都分了一部分给它。承受的情绪多了,地藏像也就碎啦——即使是碎了,念力还依然存在着。这份念力太强大了,或许扭转时间,变化时空,对它们来说也能够足够轻易呢……”


酒吞骤然停住步伐。他的气势太过恐怖,周围的空气都仿若凝滞,幽蓝色的流萤纷纷而逃,这片区域很快就暗下来,只酒吞刺过去的目光,尖锐如刃。


“——扭转时间?”


他沙哑着开口。


 


 


14.


小和尚玩一颗珠子。


黑檀木制的,原本是一串佛珠,在几任住持手上什袭以藏传承了不知多少年,数代法力高深的主人日日夜夜转动它,吟诵它,以它渡人亦求渡己。檀木的佛珠早已在千万次的摩挲中变得光滑无比。只在传到这代住持时,佛串莫名其妙的断了,佛珠失落了几颗,无法再重新用做法器。后来住持成了小和尚师父,就捡了一个佛珠,用红绳串着了,让小和尚贴身戴着——可能谁也说不清这颗珠子能有什么用处,但就像所有徒劳的忧虑和期盼一样,使它们有处可依,也有祈愿可循。


 


他将这颗珠子高高的抛起,再伸手接着。


 


阳光从树叶间的罅隙中穿透出来,明晃晃的针一般,裹住被高高抛起的檀木珠闪烁了一闪。小和尚下意识挡了一挡,这一回珠子掉到了地上。他没有捡,敏锐的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金色的晨光勾勒在翡绿的叶上,调和出一种朦朦胧胧却出奇好看的色泽。


四下空寂。那里并没有什么东西存在。


 


小和尚俯身,单指勾住红绳的边将佛珠从草地里拎出来。他指节勾着,漫不经心的转着它;佛珠被旋远出去再重新牵扯回来,围绕着小和尚的手指打着转悠。


 


那只妖怪现今不在;小和尚以为他并不会太过在意。毕竟更远之前他谁也不信,却也是这样孑然一身的走过来的。但是无聊来的比预料中更早一些,他甚至开始推算妖怪大致能在什么时辰回来。


在无趣到背诵佛经都已经不能打磨苍白的天光时,他常玩这个游戏。可以用来揣测推演的东西太多,四季,天气,月升星落诸妖行迹;但最有趣、最可恶的,当然是人心——可供琢磨的例子太多了,上山叩首祈求俗尘痴念的平民,前来同住持探讨佛经的别派别庙的法师亦或是阴阳师,向寺内供奉以求获得支持的没落贵族,请求念力诅咒施术与仇敌的,祈求佛法解除诅咒的,枉死的求超度,苟活的求解脱。这座光鲜亮丽不食人烟的寺庙里面,念着经讲着佛,却到底还是普通人;他们的欲求不比挣扎在尘世求生的人们少一星半点,反倒因为这一层薄薄的佛光,貌合神离久了,倒像极平静河流下择人而噬的漩涡暗涌。


他常常能看清,却也并不是总是能计算正确。例如这一次,小和尚料想到观禅不会善罢甘休放跑这次难逢的机会,他必然会来追;只是他没想到他们会来的那么快。他低估了“神子”对于整个越后寺的重要程度,来追查他的不仅仅是观禅的那批人;他的师兄大约是在第一时间就义正言辞的联系了师父和越后寺。妖怪很快就嗅见风中人类追踪过来的气息。他们最开始尝试着加快速度摆脱那些人,但是那些家伙像是拥有了什么灵验的卦象占卜师一样,总是追在正确的方向上。来的人很多,或许他师父也下山了;他们可能会设想“神子”被大妖胁迫,抑或是“神子”学习了什么饲养妖物的阴阳术——但是式神和妖鬼的气息截然不同,“神子”堕化,或者是其他一些更糟的预料,所以他们准备齐全。摆脱他们很难,真的遭遇上了也不是什么值得乐观的事。小和尚疲于解释,为什么他得解释?线索就藏在距离此处不超过几百里的湖泊边;可那些人中的一大部分都不想放过他,而小和尚也暂时还不想完全和这些家伙撕开脸皮。


妖怪当即选择去做诱饵调虎离山了,小和尚来不及拦住他,只能在原地等着。他一面漫不经心的想这妖怪这次会不会杀人,一面算着妖怪回来的时间。


 


有风吹来,树木下的阴影和光斑宛若水面一样的晃了晃。


几只鸟雀的阴影掠过光影组成的湖面,像极了妖怪踏上树梢时飞快蜕变成鬼时飘起的袖口。光晕闪了一闪,是他银白色到刺目的发。


 


小和尚捻住转悠着的佛珠,一瞬间忽然发现一件对他来说算不上愉悦的事——追兵强悍,可他居然丝毫未想过妖怪并非是去引开追逐者而是叛他而去。他丝毫未将这种可能性投以关注,就好像前些日子他还对这只大鬼充满恶意的揣夺和怀疑,转眼间却在浑然不觉时交付了全部的信任。


这个发现让他浑身不快。小和尚紧紧捏着珠子,阴冷道:“别躲着了,出来。”


 


树叶晃了一晃,像是微风。


 


“再不乖一点,想被拘灵?”


 


风宛若凝成了实体,树枝上慢慢出现了一个小孩儿。小孩儿半透明的,从树梢上跳下,这才逐渐转实体。他看上去大约三四岁,皮肤白的发光,扎着双髻,瞳仁也是诡谲的白色,看起来胆子极小,怯生生的躲在树后,伸出大半个身子超小和尚望。他神情迫切,那白色的瞳孔也像是点着了一般,焦虑极了的直直盯着小和尚。就像是要在下一秒投入过来拉着人就跑,可偏偏只敢看着,寸步也迈不出。


小和尚将佛珠裹入手心。他冷声说道:“小鬼,你要和我说什么?”


白苍苍的小童徒劳的张大嘴巴。他开始说话,说的又快又急,眼泪都要慌张的急出来;他的嘴唇飞快的张合着,但说出来的只是一连串住不成语言、断断续续声调不一的嚎叫。


“我听不懂。”小和尚说。


小孩急慌了,手舞足蹈的比划起来。他一边喊一边比划,指指天空指指自己。小和尚皱住眉,超他走了一步;但这小孩连连后退,险些摔一跤。小和尚只能止步,小孩的动作却猛然僵住,那双白色到邪异恐怖的瞳眸里流出血泪来,他张大嘴巴,横眉怒目,头颅前倾,无声的嘶吼起来。


“小友。”


小和尚猛然回头,只见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他嗓音微哑,白色的发上沾了一抹妍丽的血色。小和尚认得人了,再转头看时,原本站在那里的奇怪小孩儿踪影全无。小和尚皱了皱眉,然后问妖怪:“怎么样?”


茨木说:“人太多,我不小心杀了几个。”


“杀了就杀了吧。”小和尚漠然道,“既然人已经引开了,我们就继续往长滨去。”


茨木说一声好,随后往小和尚身后看去。小和尚问他:“怎么了?”,他迟疑了一会儿,道:“小友先前往那里盯着看是为何……?”


小和尚诧异的挑了挑眉:“你先前没看到?”


“我也没感觉什么不妥的东西,只是有些奇怪。小友这么说,那里是有什么吗?”


小和尚瞥了眼那个位置,摇了摇头:“不……确实什么都没有。我们走吧。”


 


阳光穿透过婆娑的树林,安然无恙的投射到空旷无物的草地上。


 


人迹罕至的荒野,依靠人气而食的妖怪也不见得有多少,但草木精怪却是最多的。他们走了一路,小和尚见着的却比在伊吹山一座山脉中见到的还要更少。大抵是远远闻见大鬼的气息就纷纷逃匿了起来。和食人的妖怪不同,精怪大多数怕人;纯良的东西总是要更惧怕恶一些的。


这片茫茫丛林一直延续到起伏的山脉,深深浅浅的绿中断在一片熠熠的蔚蓝色中。从这汪浩瀚广大的湖泊旁,汇集着一个人类聚落;再往前回溯就是这一片杳无人烟之地,倒也不算是旷野,风沿着丛林往山脉走,几息之地就是一个回形的浅谷,岩石裸露着,褐色光秃的岩层上残留有大滩红黑色的血迹。


 


阳光安静的平铺在这一片鲜血淋漓的惨剧上。


 


有几个僧人在翻动尸体检查伤者,看看还有谁活着。被瘴气污染了伤口受创严重,净化也难以再救回来,伤者靠在大石边,或者是躺着,连呻吟都痛苦。有武僧上前,一个个检查,看谁还能活着,谁已经没救了,他低声同他们说几句话,拿一把匕首就干脆利落的挑断了喉管。


首位一个正在为受染较轻者净化瘴气的老和尚不忍听到这种竭力喘息却被截然而止的声音,他悲悯的念了句佛号,别过了头去。


一位负责检查死伤者的僧人脸色惨白的走过来,低声对为首的老和尚说道:“卦象师死了。”


所有活着的人脸色都有点不好。失去卦象师同时也代表他们失去了寻找的方向。这太恐怖了,对于所有人而言,未知,死亡和能预料到的背叛——神子身边的是妖怪吗?神子和来袭的妖怪有关系吗?他想做什么?是他杀了那些人吗?


观禅极为狼狈。他面上的惊慌失措还没有完全散去。那几乎是一场力量极为悬殊的戏耍——他们从来没有遇见过如斯强大的妖鬼。恐惧无孔不入的钻进他肺腑,刺得他血液都是冰凉的。有那么一瞬间他心生退意;但恐惧同样也带来些别的东西,例如仇恨,妒忌和野心。他想到了什么,很明显这件东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也给予了他莫大的勇气和支撑。


他上前一步,说道:“师父,倘若我们找不到师弟的话……我认为他所做的一切足以给他定罪了。我们得将他除名,上报国分寺和阴阳寮。我们得令他付出他应该付出的代价。他应当赎罪。”


老和尚手握的禅杖重重的跺在地上。宛若一只踩着大地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脚。


“不行。”他说,“这孩子是‘神子’,即使是惩罚,也得有对证。”


“师父!我觉得已经足以……!”


“观禅。”老和尚的眼神看过来,观禅瞬时低头噤声。老和尚道,“若事态真如此,越后寺也会亲手惩处杀死他。”


 


四下寂然。只有伤者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回响着。


 


片刻后,老和尚说道:“这样强大的妖鬼……我此生未见过。想来比叡山历延寺的诸位大法师也难得一战。阿禅,我不认为你师弟现在有这等通天本领驱使他。”


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包括观禅。即使是再如何迁怒的人都认可住持的话。神子在诸事上皆极专精,对佛法的造诣亦是堪称天才。但同时他们亦是明白妖鬼本性,愈是强大就愈是放浪不羁喜怒无常,他们难以被掌控,难以被臣服,也更不可能与弱小的人类结成同盟。


老和尚叹一口气:“但我们现在暂且追不下去了。我们中的伤员太多,也需要修整。此处离伊吹山甚远,周边也荒凉的很。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供我们暂且休息——”


“师父。”观禅突然说道,“这里距离我兄长的居所很近,他现在在长滨管事,那座宅子足够令我们众人歇息。”


在另一边为同伴上药的观真忽然开口:“是师兄你经常提起,也经常给你寄家书带素食团子的那位兄弟?”


观禅点了点头,指向前方:“往那边走便是了。兄长为人极好,师父你也见过的,在一年前他上山来看望过我。”


老和尚环顾了一下四周。武僧已经结束了工作,垂首站在一边甩去匕首上同门的血迹。为老和尚护法净化的几位年轻的僧人灵力将近干涸脸色苍白。还有死者。他们的尸体只经过了简单的收殓,血迹还在,伤痛也还未离开。


他低垂下眼睑,转动手里的佛珠,说道:“那便去吧。阿禅,你带路。”


 


15.


这是一座极大的庭院。


修建严整,旁侧种着幽静的竹林,又临近在琵琶湖边,远远可以看见湖面的一角,夏季的芦苇掩映下,太阳落进里面,碎金点点的。可周围又偏僻,村庄都不曾有一处。


小和尚远远的瞧见从长滨城镇方向驶过来的牛车,对茨木道:“喂,妖怪,你会化贵族的模样吗?”


茨木略略一点头,疑惑问道:“怎么了?”


小和尚往前一指:“把那牛车劫下来。”复又说道,“这次不要杀人,也不要让车中的人发现你是妖怪。”


 


待到他们当真坐上了那辆牛车——在拙劣愚蠢的将原本车内的贵族悄无声息的打晕藏进偏僻的灌木丛里后,小和尚的脸都是阴沉沉的。他重新把斗笠戴上了,坐在车舆上,单脚架起,抓着鞭的手指用力到咯吱作响。转头问车内的声音也凉飕飕的:“换好衣服了没?”


妖怪掀开车帘,见他心情不好,语气也谨慎了两分:“换好了。我化作过贵族,糊弄人类绝对是没问题的。”


小和尚瞥了他一眼。妖怪将黑色的长发规矩的束起,戴了立乌帽子,穿了广袖的圆领狩衣,脸倒还是那一副面孔,可是感觉却又完全截然不同了。小和尚盯了他一会儿,片刻后才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语气也回暖了,倒是嘲讽意味还未散去:“你当然擅长了。刚才穿着那样丑的僧袍,化成女人还不是将他们迷的神魂颠倒。”


“小友如此看重,我岂能辜负!我应当能做的更好!轻易一幅皮囊就能骗了那群废物,这等浅薄的技艺发挥再好也是旁门左道不值得一提;但是只要能为小友而用,我亦愿意专精——”


“谁要你专精这个了。”小和尚反身半跪着,直起上身拽住茨木宽大的狩衣领口。他一时间离茨木极近,茨木退无可退,只能撞进小和尚漆黑的发亮的眼眸中。这双眼睛和酒吞童子并不相同,酒吞的眼睛是妖异傲慢,却有时又会如同晚霞来临时的夜色一般温柔的浅紫色。但此时他的眼睛明明是深夜一般的色泽,却又璀璨如星辰,亮的好像看破世事却凭着自身亦能发光发热一般。茨木正盯着他,小和尚却突然松手了;他皱着眉说,“别这样看我,这种眼神真恶心——喂,你是男妖怪吧,化作女人来迷惑男人不觉得奇怪吗?”


茨木迷茫的看过来。


 


他的神情干净澄澈,单纯的迷茫着,清清楚楚的是困惑小和尚所说的“奇怪”是指什么方面。


明明是一个强悍的大妖怪,在某些方面却出奇的懵懂如孩童。


 


小和尚叹一口气,对他说:“我驾车,等进了那里,记住你是‘大人’我是家仆,我们没带更多侍从的原因是‘想好好玩一玩’,懂了吗?”


茨木认真郑重的点了头,然后又问道:“小友已经知道那院中是做什么的了?”


“大致猜到了。”小和尚说道,他又看眼茨木,忧心忡忡般的叹一口气,“还是由我来和他们沟通,你的话,怎样不屑就表现出怎样不屑,怎样傲慢就表现出怎样傲慢。”


 


他还是有些忧虑的,直到他们迈进那座院子后。立刻就有小厮上前来问“大人是来歇息的还是来玩的?”,小和尚回答“我家大人来自然是来玩那些不一样的”后,才真正将忧虑打消。这妖怪毕竟是大鬼,在交付了押金,随着小厮往内院走时,小和尚瞅了眼茨木这样想到,初见时他也是气势凛然傲慢的,彼时这妖怪金色的眼眸冷的像遥远的星子,看人就像是在看灰尘,看蝼蚁;但忽然他就变成了有着白色毛绒绒毛发的大动物,小和尚见他对自己毫无警惕的亲昵,逐渐的竟然以为这就是他的本性了。但野兽毕竟是野兽,对着外人扫视过去,小和尚就没见过像这妖怪一般倨傲骄横的贵族。


但偏偏这次他又穿着宽袍的狩衣,风雅、温文,彬彬有礼,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这些专属于平安贵族的气质到了他身上,又融合了这妖怪天生的野性和狂妄高慢,以及毫无掩饰造作的目下无尘;真是,矛盾到极致,又融洽到极致,像一头将利爪藏进靴子里,却还是龇着牙的豹子。


 


小和尚跟在这头豹子身后,看他化为人类却还是改变不了着的高昂的头颅和骄傲大跨步迈着的步伐。他自己也换了一身粗布的衣服,带着斗笠,跟随着小厮穿过修了枯山水为景观的庭院——枯山水的景观多修建在禅宗寺院内,若是佛宗的弟子借住此地,见了这种精心的布局怕也是要赞叹一番,对庭院主人多加一些好感的。


小厮领着他们绕过这处枯山水,进了里院;这处院子里扶桑同木槿正开的鲜妍,可能是近湖泊,花开的晚,墙角有一处落椿正巧在凋零,大朵大朵的红色花朵整朵的掉在地上,草石上宛若铺开了一层血色的花海。小和尚瞥了一眼,顺着亭台一拐弯这落椿就消失在视线里了。他们继续往前走去。


 


小和尚说:“你们这里倒真是偏僻的很。附近也没什么村落农田,是迁走了吗?”


“原本这处是有村落的。但是小的是听说是妖孽作祟,路人看见的时候整个村子都被火烧没了,田野也死了,道头的神龛和佛像全部被砸碎,底座失踪。也有人说是盗贼,把村子里男人杀了女人使用了。”


“多久前的事情了?”


“二十多年前,临近的镇子里也有说逃出了两个小孩,但是没人见过。因为当时场景实在太恐怖,所以这一片就没人了。直到这所庭院建起来,有贵人镇压着,再也没发生过奇怪的事情了。”小厮这儿说着,就问他们:“大人是第一次来玩吗?”


小和尚代为回答:“我家大人来的虽少,可你们也不至于不识得他吧?”


小厮惶恐道:“小的哪里敢。来玩的大人很多,我们下面接待的人又不一,小的接待过的都是记着的。大人来过这一次,又是如此风度不凡,小的怕是永生永世都忘不了。只是场里的规矩……”他抬眼飞快的瞟了眼茨木,被扫过的眼神冻的一个寒颤,哆哆嗦嗦的回答道,“恰好新的一场要开始了。大人也无须等待,交了押金领了牌子便可以了。”


 


这处庭院隔着庭院,一处绕着一处,藏的隐蔽至极的内院中推门而入就是欢呼声。庭院中再无摆设,中间像是一个围着巨大铁笼子的展台,四周都是设的风雅的观看座位。从一处和室上楼,隔着小间,前面一张矮几,摆着茶;小厮告知这里也可以要酒,只是要另外收费。茨木要了壶酒,尝了一口就皱紧了眉头,厌恶的搁在一边再也不动了。小和尚问他缘由,他皱皱眉,嫌弃的说道:“酒里一股腥气。若是清透些的血味倒还能添几分滋味,只是这种腥气,难闻的很。”


小和尚听着好奇,顺手拿了茨木抿了一口就搁在一边的酒杯。他闻了闻,只能嗅见酒水清冽辛辣的气味。他低头就想偷喝一口,却被茨木手快给拦住了,茨木说:“小友怎能喝如此劣质的酒!”


小和尚有些好笑:“我从未喝过酒,哪里又分得清酒好或酒坏。不过是想趁着没有戒律束缚的时候尝一尝罢了,你那么小心做什么。”


茨木说:“既然现在从未喝过,那么第一次喝就要喝最好的!等我们出了这里,我请小友。”


小和尚弯起眉目笑起来,认真道:“好。”


 


楼下展台也恰好开始了。一声锣响之后,开始有人用铁链子牵着狗进笼子。那些狗看起来要比他们在那位夫人的院中看到的还要更加凶悍。狗陆续进了展台的笼子中,牵狗人扯着铁链站在笼外。一时间嘶吠声喧嚣不止;又有穿着红衣扮相滑稽的人牵着一条瘦骨嶙峋的黑狗进场,栓在展台前的木杆上。牢笼外的观众和牢笼内的恶犬一样沸腾,恶犬开始焦躁的拉扯着锁链,撞击着坚固的笼子,观众席上的老爷们开始窃窃私语。这些声音潮水一般淹没了那只削瘦的黑狗。有人在黑狗前放了一碗食物,饿极了的黑狗开始挣扎,它向那盆对它而言香气四溢的食物冲去,但是锁链拉住了它,它竭力伸长脖子扑腾着爪子想要将那铁盆划拉过来,但是总差一点点。


茨木能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哄笑声。


黑狗拉伸着自己,拉伸着自己,在它几乎就要够到的那一刻,一直静立在一侧的屠夫抽出了刀。


黑狗的头落在几米远外的地上,甚至越过了食盆所在的范围。血液是一个信号,展台周围的牵狗人同时斩断了锁链,笼内的狗向彼此冲了出去。


血液溅到牢笼的铁栅栏上,洒到展台外的地面上。他们这才看见青石砖地上深深浅浅早已经干涸、经过冲刷都没能清洗掉的红黑色。


观众开始骚动起来,气氛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的开始升温。


 


茨木却没在看展台,他冷淡的瞧了一眼后,就抬头望向天空。小和尚轻啧了一声,半撑着,他像是对这种人类纯粹用来挑逗娱乐的恶意并不吃惊,他甚至也不吃惊这直接视觉冲击的血腥和暴力。他甚至对它们有种局外人般漠然的兴趣,并非是对那原始厮杀的场景,而是对庭院旁侧和室大大小小的隔间内的观众。那些因为血液、战斗和搏杀而热血沸腾,却又只是把生命逝去当成轻率的游戏的贵族们。


“没准这只是一个热场。”小和尚懒洋洋道,他看了眼茨木,道,“喂,妖怪,你在看什么?”


“死气,怨气,瘴气。”茨木道,“我在找它们。这种愚蠢至极的行为——在动物欲望最强烈时将它杀死这件蠢事,一个不巧就会成妖。奇怪的是,这个地方瘴气本应该如阴云,可我看见的却依旧是晴空万里。”


“我们刚进来的那个庭院设了枯山水。”小和尚说,“看起来这里也常常邀请禅门做客,请他们做法净化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情。‘备受妖鬼困扰’‘妾室妒忌杀人成般若’‘路遇阴晦’——多得是的借口能掩盖里院发生的一切,哄的那帮老头子们一个接一个的施法去晦。后顾之忧没了,该作恶的继续作恶便是了。”


 


倒真的如小和尚所说,让恶犬互相厮杀只是一个开始的热场。气氛真正炽热起来,诸位观者开始叫酒,侍者接连不断的给各个和室上酒上写精致写意的点心。小和尚不止一次听见不远处男人大笑的声音。也有带着乌帽子穿着白色水干红色袴的白拍子从走廊穿行而过,不一会儿小鼓和笛组成的清雅和乐就从屏风之后传过来。


阳光极好,展台边的地上刻着一条条明亮清晰、暖金色的线。


 


有佩刀的饲养人进笼,还活着的狗还有三条,皆已经伤痕累累,皮毛上都是血。见到人类他们狂吠不止,男人半蹲下身子,平摊着双手给他们看,做了几个手势——大概是示意已经结束。几条弓着背炸毛的狗便平和下来,男人走过去,蹲下来摊开手掌,有一条白狗小心翼翼的拿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手。男人将它们重新一一栓好,牵出去;尸体却也不处理,血迹也不管,又抬进来十余条;这次的狗都关在小笼子里,运过来的时候就焦躁不安的围着笼子转来转去。随后他们牵上来一个人,半裸着上身,白布蒙着眼睛,进了笼子才将蒙住他眼睛的布给拆下来;关狗的小笼子也推进门口,门一打开里面的十余条凶犬就窜进笼子,对着笼内的人类压低脊背狂吠起来。


展台的笼门关上了。


笼中的那男人才像是看清楚周围是发生了什么。他愕然后退,但被身后的犬尸绊了一跤,背恨恨的磕上铁栅栏上。他的手摁在地上,沾了一手的血,男人在血肉模糊的地面上踉跄着后退,直到紧紧的抵住栅栏,退无可退。


他大喊道:“放我出去!钱我不要了!另外一种,换种方法,我能还债的!我什么都能做的!不要是这种!”


有场维持秩序的佩刀人靠近贴着展台小声的说了一句什么,很快退开。那个男人表情惊恐绝望,然而他们的声音被和室内袅袅悠扬的乐声给遮掩了——随后就连咆哮、挣扎的呻吟和哭嚎都被轻缓的器乐音遮掩的隐约且而模糊。


有狗扑上来活生生的咬下他大腿上的一块肉。男人踉跄的站起来,赤手空拳的就将它锤倒。但下一只狗很快又撕咬了上来。有一间和室内吩咐了两句,一柄匕首被扔进了笼内。男人挣扎着去够匕首,握住了就往扑至身上撕咬的狗脖颈上刺去;但狗太多了。血肉被撕咬的声音,骨头被咬住的咯嘣声,利器刺进肉体的声音,呻吟,怒喝,犬吠——但与此同时笛声轻袅,白拍子踏着旋,衣袂蝴蝶翅翼一般吻过和室的编织榻榻米。


 


茨木和小和尚说“真无趣”的前一刻,小和尚正听见隔壁在拍案叫好。有穿着贴合金箔绣有艳色繁花的女人逶迤而来,托着浅盘,盘里放着写着名字或是数字的几块牌子,有人往里面抽走一个,再压上金钱;这就是押注了。展台上的男人在杀死几条狗之后被扑到在地撕咬了起来,或许他的内脏被狗拖出身体的那一刻他还未死去。他被残忍分食。笼中的尸体这才得到了简单的处理,他们拖走它们,但是层层叠叠的血迹还在。随后的场次就是他们押注的搏杀,或者是两只狗,或者是一个人一只狗。这个时候是狗的主人并非是场上的了,一些贵族会叫来手下人专门为此饲养的狗,或者在场里代选一两只;也有平民牵着自己养的狗来——赢了的,主人能拿到奖金,但是搏杀是相同的,再怎么赢,狗还是血淋淋的。有赢了的人激动的在院子里数钱,他牵着的狗喘着气,皮毛湿淋淋的,应该是血,黑色的狗,血迹不明显,看不太出来;半眯着眼睛,舔一舔主人手指。


这是全场最热闹的时候,叫好声怒骂声不断。


 


茨木转头同小和尚说:“我不想看了。”


小和尚耸了耸肩,道:“确实没有什么好看的。”


“这些旁观的人类很兴奋。”茨木皱住眉,“吵死了。他们做什么叫嚷?”


“战斗。”小和尚看向对面,越过窗能看见另一侧的和室,那里的男子已经站立起来,探出身子,手紧紧的扣住窗框激动的呐喊。小和尚说道,“战斗,暴力,血腥,死亡。征服欲——不管是在女人身上还是在战场上,那些家伙都能从中得到刺激和满足。”


“他们没有战斗。他们只是在看。”


“观看别的生命的搏杀。”小和尚改口。他摊开手,像是早就看透一切,表情和语气都异常平淡,“因为他们自己怎么可能亲自战斗,他们害怕伤痛和死亡。他们既然怕死,又受欲望指引,也就乐于找到替代品,好像他们亲自体会了输赢一样。还有钱,赢了有战利品,自然就无往而不利。”他停了停,挑着眉对茨木说道,“妖怪,你不是经常打架?这样粗鲁拙劣的打斗,确实也没什么好看的吧?”


 


“这不是战斗。”茨木说道,他的神色一时间极严肃,“吾好战,遇强者总想与之一搏;也乐于同吾友酣畅一战。战痛快时负伤不值一提,吾杀人,也自早便有战死的准备。”他往场上一指,“这样供给懦弱如鼠之人玩闹的把戏,是辱没。若是吾在笼内,宁愿搏命杀出去,把他们全部吃掉,”茨木又指指那互相撕咬的两只凶犬,“也不是把笼里的另一个杀掉。这样同为傀儡的拼杀,太可笑了。”


 


小和尚定定的凝视着茨木,有这么一瞬间他想起自己先前的比喻。这妖怪平和温软的看过来时,像温驯的大动物,像亲手养大的犬。包括现在。他当然也凶恶,可再凶恶的斗犬也是都会眼神湿漉而温柔的蹭主人小腿的。小和尚忽然很厌恶自己的这个比喻,他想问然后呢?如果你认我为友,维护我,听从我,可你是妖怪啊。如果你臣服一个人,或者臣服另外一只鬼,他要你去做战斗可笑的斗犬,去用生死一搏来做利益交换,你怎么办?那些斗犬也未必不能咬穿主人的喉咙,未必不能杀出笼中,可那间用作展台的牢笼,是它们被牵进去,也是他们自己钻进去的。你怎么办?你是好战的妖怪啊。


但他什么也问出口。他只是勾了勾唇角,拍手叫来侍从,吩咐道:“我家主人看的很不开心。他有几个建议,想亲自同你们家管事谈谈。顺便问一问,你家管事是否是叫做付下尾介?”


侍从原本想婉言推拒掉,听见小和尚所说的名字,神态一僵,恭敬的退下传话了。


 


 


16.


他们被单独引入一间布置风雅的和室。


米色的主调,干净的不像有人在此常居。摆着一只净花瓶,花瓶内几束新择的霞草。霞草也没有颜色,但稍稍的给了这间和室稍许人气。拉门很快拉开,进来一个男人,赤脚,穿着深青色的纹付,腰间插着一柄扇子;男人在他们对面跪坐下,略略一点头。他道:“在下便是此处管事付下尾介。听闻大人找我?”


茨木正眼都没给他,自然是不可能回话的。小和尚叹一口气,接过话道:“是,我家大人找你。”


付下尾介看向小和尚,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了。


 


这男人将自己打理的很干净,头发规整的梳好,胡须也仔细的剃过了。只是眼下青黑一片,格外显老态。他那双眼死死的盯住小和尚,像是在辨认什么,他瞪视的太过出身用力,眼白上的血丝格外明显的凸显出来,嘴角还残留的笑意冬季湖水一般一点点的冻住了。小和尚干脆抬起脸来,将斗笠摘了。


“果然是你。”付下尾介松了一口气,收回前倾的上身笔直的坐回去,一手环进襟口,一手搁在桌上,安适的敲击起桌面来,“我见你眼熟,便有些失礼,多加见谅。”他转头叫了侍从,低声的吩咐了两句,笑盈盈的转头对小和尚说道,“我让他们换了好茶。”


小和尚道:“你见我眼熟,我却不认识你。”


付下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以为既然要见我,就是认出了我。”


“这倒不是。”小和尚道,“路经一处宅院,宅院的女主人委托我同你带话。她让我问问你平时养狗,养多少狗,死多少狗;也让我问问你,这些狗平日里吃些什么,在哪里捕食,吃掉的那些人是在里院中屡屡赌赢过的吗——啊,还有一个关键的问题。”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男人的神情,“阿步在哪里?”


 


付下尾介敲击桌面的动作停住了。湖水持续结冰,他就像整个人都被冻住,刚刚回暖的笑容在寒彻中扭曲到几欲凶狠噬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瞳眸死死的瞪着小和尚。小和尚好整以暇的,冲他微微一笑。


那一刻他几乎推翻矮几整个人扑过来掐住小和尚的脖子了。尽管最后他抑制住了自己,但他的眼神在千百次的模拟这一场面——他是如何死死的、牢固的掐住那脖子就像掐断一根草茎。


推开的拉门中断了男人的这场想象。


 


侍从端着茶进来,放下后低下身子同付下耳语了几句后很快退出了房间。付下尾介自顾自倒了茶,端起浅酌了几口。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平和起来,他放下茶盏时,嘴角重新噙起了风淡云轻的微笑。


“真是贵人多忘事。”他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温和的说道,“我当时就知道,想必你这种天生起就在云端不谙世事的小鬼,是绝对不会注意我们这种下等人的相貌的。这可能是你此生做过的最错误的一件事。如果你稍稍注意一点,可能你在得知我名字的那一刻起,你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就像是一条突然受到惊扰的蛇,茨木猛然暴起扣向付下尾介的喉咙;小和尚只来得及匆忙喊了一声:“别杀他!”付下愕然,躲避挣扎时挥动的胳膊打翻了茨木戴着的乌帽子,帽子掉到地上,这妖怪一头化为黑色的发披散下来,从末端起开始泛白,眼看就要妖化了。小和尚厉声喝道:“现在不行!”


那些从发梢开始妖化的银色发丝重新染成黑色,掐住男人喉管逐渐尖锐的半鬼爪退成指甲圆润的人手模样;险些崩坏的世界一点一点的粉尘回溯,倒退成原状。


茨木掐住他脖子将他拎起来。这个男人现在就像所有将死在他手上的人类一般,面色涨红的紧紧的掰住茨木的手腕。妖怪转头对小和尚厉声说道:“不许我杀他,那你离开!有妖气正在过来,若不用我,此次你应付不了!”


那男人呼吸艰难,青筋暴起,他眼珠翻动着瞟了眼茨木,转又牢牢的盯住了小和尚,随即咧开嘴咯咯咯咯的大笑起来:“我道这是什么人,竟还跟在你身边。本想是什么傀儡,是我大意,未想到你身边居然还有忠心耿耿的狗——”他高声大笑着,直至猛烈的咳嗽噎住了他,他边咳边笑道:“你们这种人下山,身边怎么只可能只跟着一个人?你怎么只可能孤零零一个和尚扮作贵族的侍从来我这看热闹?怕是已成丧家之犬——哈哈哈哈哈哈,万万没想到,你已被驱逐身边居然还跟着人;无关紧要嘛,因为你就要死了——”


茨木卒然收紧五指,男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嘴,就剧烈的咳出一口血。


小和尚的眼神动了动;这家伙不知道跟在他身边的同样是妖鬼,亦不知道越后寺中人正在追查他。他们不知道的多着呢,多到令他有些好笑。


茨木焦灼的催促出声:“小友!”


 


小和尚束手而立,眼神看向门扉之外,窗户开着,正巧能看见庭院中的那棵落椿。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一整朵开的又大又好的绯红花朵落在了地上。静悄悄的,他当然不可能听见,但又确实听见了那一声清晰的“啪嗒”,就像是它直接落在了他的心脏上一样轻巧且沉重。


不用任何人提醒,他都能闻见空气中紧逼而至的腥气。


“喂。”小和尚懒洋洋道,“你也觉得我是极厉害的对吧——除了你,我还没遇见过我难以应付的妖怪。再来一个,也能让爷长长见识。”


他微微侧过头。茨木能看见他嘴角微微挑起来嚣张的弧度,像酒吞。


“爷不爽的很。有什么误会让你们这些胆小鬼以为我不会生气的?来就来吧,刚好爷也想畅快的打一架。”


 


拉门被撞开,瘴气浓的几欲成雾。小和尚瞥见院角那掉了满地的落椿,红色被腐蚀得蜷缩发黑。他心道真是可惜,转念间已捏诀将冲撞进来的妖怪挡了一挡。那是一只狗——准确的说,是一只身形高大的人形犬妖,披着一身不知道从哪捡来、破破烂烂的武士盔甲,瘴气连着皮毛,妖气浓的几乎要将满室的阳光挤出去。它压低着头,一双红金色的瞳眸巡视着房内的人,最后停留在掐住付下尾介的茨木身上,嘴里龇出低低的嘶吼,听起来是在说话,但是模糊不清,只像是咆哮。


付下尾介还有意识,余光瞅见犬妖,嘴角的笑容虚虚的又飘起来;他艰难的动了动手指,很快无力的垂下去——与此同时,犬妖怒吼着向小和尚击了过去。


小和尚挡下的动作飞快。他一边捏诀于虚空画符,同时还来得及转头对茨木高声叮嘱道:“不许动手!——也不许杀那家伙!不管发生了什么,信我一次!”


此时他脸上嚣张无畏的笑容,用少年轻狂来形容都淡了些,可真算得上是放肆至极。


 


茨木当然信他,何止一次,千百次他也信。


 


他分出一丝精神挟持着人类,同时也避免自己一个不慎将脆弱的男人给杀死了。其余所有的精力,他都投注在小和尚的这场战斗上。真正战斗起来,他才发现自己了解的只是酒吞童子——而不是过去的这个他。小和尚用的手法他是真的茫然,只觉得有些像安倍晴明使阴阳术的手法,可又不像;佛法和神道之间毕竟有区别,妖鬼用的法门又和这截然不同。所以他攻击时完全不是茨木所熟知的那个酒吞童子了。但是步法已经埋下了影子,神态也像,那种嚣张傲慢,和即使处于弱势,偏偏愈战愈狂愈兴奋到神采飞扬的神情是一致的。


即使是弱势。


茨木同时知道那只妖怪。人类称呼这种家犬形成的妖怪为犬神——安倍晴明的式神中也有一只,只是不知晓晴明饲养的式神和现在这只是否是同一个。茨木并不熟悉那个式神的气味,更何况现在这只犬神吃了太多的人了;可能在他还活着,还是一只家犬的时候就在不停的吃人。死气密不透风如蛆的缠绕上来,几乎要将这只妖怪自身的妖气给覆盖了。这只犬神食人太多,并且看似被他的饲主妥当的祭祀过,他强到不像是一只初生的妖怪。茨木童子自己对上他当然毫无问题甚至轻而易举游刃有余;但是对人类来说太困难了,更何况是尚且还是一个孩童的小和尚。


他一个侧身躲的稍稍慢了一些,犬神的利爪已经挥了过来——妖爪在小和尚的肋骨和胸腔处留下了鲜血淋漓的一处爪印。小和尚猛然因冲击向后滑去,他退无可退的抵在一侧的墙壁边捂住创口,血滴从指缝中渗出来,然而他嘴角的笑容却越来越大;犬神的下一击很快袭来,小和尚利落的翻身躲过。妖怪的爪子和瘴气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深黑色的爪痕。它喘着粗气转过身来,小和尚动作飞快的沾血于空中写经,一面写一面敏捷的躲闪着犬神暴怒的进攻。


 


闻见血腥气,茨木神色一变,扔了半死不活的付上尾介,抓来放于房间一侧用做装饰的刀具,高喊道:“小友!”小和尚退后躲闪的那一刻瞥向他,茨木一掷,小和尚稳稳的接着了,拔鞘一挡,嘴角一扬:“刀不错——谢了。”


 


茨木仍放不下心来。


他平日中多是和酒吞并肩而战,旁观这是第一次。更何况小和尚和犬神差距明显。更何况他现今是人,落下一道伤来,不知道要养多久才能好。人类又脆弱,即使他顶天立地的挚友,做人时都得担心一个不慎死了。当人真是辛苦,更何况是常与妖鬼浊物打交道的法师,茨木从未有现在这种提心吊胆的状态,一边还分神想,果真还是要哄得小友当鬼。不然等到他们打架时,他还是得小心翼翼,不能尽兴。


 


小和尚却越战越兴奋了。


他将犬神手臂削去一块肉,妖爪也被砍了几根爪指下来。自身也有负伤,但就像是那些伤丝毫不影响他一般,他游若惊鸿动作倒也是更敏捷了——就像是流血这件事激发了他血脉里的力量一样。他脸上溅了血,分不出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流到唇上,他嘴角一扬给舔干净了。灰布的衣服在跳跃闪躲间像是进了风,撕碎的部分鼓起一大块,在一束阳光透进来,像极血淋淋却展翅欲飞的羽翼。


门口的方向,骤然传来小兽一般撕心裂肺,语调不清断断续续的嘶喊。


摇摇晃晃走进来一个白的几乎透明的孩子,将近三四岁,扎着双髻,赤着脚。他一进来就朝犬神跑去,犬神的动作一滞,小和尚瞄准机会砍了过去。刀穿透小孩的时候他只挑了挑眉略微吃惊。稍微遗憾,这一刀没能劈掉犬神的头,它躲了过去,只来得及在它胸腔划出一条迸发血肉瘴气的口子。


犬神负伤,重重的摔倒在地,喘着气,瘴气也收弱了。小和尚一击不死,果断后退。小孩拽住犬神,语气焦灼的在喊些什么,不成语句,没有人能听的懂,隐隐约约,只听出几个词。小孩焦急着同时也无比亲昵的一声声喊着同两个词,他喊“妈妈”还有“阿汪”。


 


小和尚脚尖一顿,听懂了。忽然间他一侧身,向后一扯,手执花瓶就欲往下砸的付下尾介被反身摔在地上,撑着地面没能站起来,只咳血。花瓶碎在地上,发出巨大一声声响,犬神挣扎着欲站起来,被茨木一脚踩住。小孩抱住犬神脖颈,色厉内荏的对着他们龇牙。


小和尚抹掉嘴边的血走两步觉得艰难,干脆以刀为撑,站着喘了几口气,笑道:“付下君。”他用了尊称,念起来却讽刺语气十足,“你儿子——阿步曾在半路上向我求救。”


付下尾介倒在地上,像条死鱼。只喘息着,一双眼不甘心的瞪着小和尚。


小和尚继续笑:“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懂了。他是感觉我身上有他母亲的气息,误会我认识他母亲,所以想找我救救他妈妈。”他笑到一半,继续说,“也不算误会。我的确是答应那位夫人带话一事。所有人都想象不到你做了什么——昔日有人为报仇雪恨,将自家爱犬杀了,祭祀狗头使其成犬神,也有人是为求钱财。但他们都没你决绝勇敢,竟拿自己亲生儿子喂狗。”


阿步搂着犬神脖子转头看向付下尾介,呆愣愣的,就像是突然被点醒记起了什么。嘴一张,白洞洞的眼睛里流出血泪来,小孩浑然不觉,只喃喃着,这回所有人都听懂了,是“爸爸。”


付下尾介猛然暴躁起来,他狠狠的砸了一下地板,高声道:“你懂什么!养妖多么危险的事!一旦反噬后果不堪设想!我得让狗听话……!”


小和尚瞄一眼那被茨木牢牢踩住,却依然挣扎咆哮以求救主的犬神,冷笑道:“它当然听话。犬神所食之子是为‘白子’,能束缚服侍犬神,亦也能使犬神更加强大——用亲生血脉喂食,这只犬神怕是永生永世都认你血脉为主,绝不会弑主,对否?”


 


付下尾介额上暴起青筋来。动怒令他又咳出一口血来,男人盯着小和尚,怒极却哈哈大笑起来:“你这黄口小儿——也不过是运气颇好罢了!生来即为‘神子’,懂什么世事艰辛?你可知我这犬神一出生日日夜夜皆在找你?你运气真好,小鬼。你以为我为什么大费周章的请一妖怪出来?!我想你死。我日日夜夜要你死!若不是运气,你怎逃它利齿?!”


 


小和尚听了,也不生气。他以刀为柱走至男人身侧,撑着刀慢慢蹲下身来。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一滴啪嗒一声滴在男人脸上;付下面色青紫,目眦尽裂,却动弹不得。小和尚瞧了瞧男人的相貌,微微笑起来。


“我还在好奇,我不认识你,你是如何对我有那么大恨意的。是我没拿正眼瞧你,那么相似的相貌我都没认出来。”他慢条斯理的说着,说到一半,话锋却一转,“付下君,你知道为何阿步要求我救令夫人吧?你应该知道阿步生性胆小,死后凭着犬神的力量成灵,也不能离它太远。怎么就忍了那么大的疼痛脱离犬神来找我?”


付下尾介死死的盯着他。


小和尚淡淡说道:“令夫人将化鬼了。”


“怎么可能!”


“她感觉到你杀了阿步,然而没有人相信。谁会相信?或许她也感觉到了阿步是怎样被狗撕咬成碎片的……就像阿步是怎样感觉到她要化鬼了一样。付下君,你废了好一番力气令犬成妖,却没想过人成鬼要更快一些。你说可笑不可笑?你们一家三口,最不该死了死了,无辜的全成了妖鬼,只剩你自己一个诸恶缠身的,还是人类。”


 


满室寂然。只剩下犬神一声更高过一声的长嚎,听起来像极在哭。然而在哭的只有一个,白子阿步的血泪就像流不尽一般的往下掉,然而即使眼泪砸在地上,也未留下任何痕迹。


没人想过他会有多疼。他亲生父亲将三四岁的孩子扔进疯狂躁动的犬笼里没想过。现在得知的小和尚和奇怪的贵族不会在意。没有人知道他有多疼。犬齿死死的扣进皮肉有多疼,生生的一块肉接一块肉的被扯去有多疼,骨头都被咬碎了有多疼,从声嘶力竭哭到奄奄一息都没有人来有多疼。没有人知道,没有人问。


会问的那个人快要不在了。她在千里之外,感同身受却无法过问,痛苦到几乎要堕入鬼道。


 


17.


之后的事情,比战斗简单多了。


 


18.


观禅被关在禁闭室,月光将窗槛的影子印在木地板上。









 一点乱七八糟可看可不看的小tip:


1.“荣升‘三会’讲师,得业统领权门僧纲,立身出世,名利双收,就连皇子亲王都得奉承你”这其实差不多是平安后期的事情啦,摄政藤原氏等极少数门阀把持和垄断中央政治时期,留给其他贵族子弟的出路就是进佛门出家,所以差不多争抢僧位如同争抢官位。


2.“入道后的天皇都能与你平起平坐”天皇肯定是不会一起平起平坐的!差不多是指从奈良圣武天皇在著名的东大寺卢舍那大佛前自称“三宝之奴”为开端,平安的时候33代天皇出家了16位之多,皇后皇子公卿将相也一起跟着出家,叫“入道”。总之真的是超级多,“后光严天皇的皇子亮仁法亲王以下十三人皆出家”;当和尚真的很吃香啊?!


3.“得罪你的贵族你能将其‘放氏’”“放氏”是院政时期的事情了,[各派势力拥兵自重,常用的方法有两种:一是抬着本寺院的镇守神舆到京都上告,日本史书称为“强诉”或“嗷诉”。特别是每次兴福寺僧众入京强诉,藤原氏一族都不敢入朝处理公务,使政府部门几乎停止运转。如藤原氏的人对此不理,或做出任何不利于兴福寺的事,兴福寺僧便在神木前举行宣告把此人开除出藤原氏的仪式,此为“放氏”。被宣布“放氏”的人从此便不能再到朝廷做官,直至兴福寺僧表示免罪为止。此称“山阶道理”,连朝廷也无可奈何。]……感觉当时的和尚,超牛叉(。)


4.都是复制粘贴论文里面的,就是想吐槽一下僧侣真的是个牛叉的好职业的!顺便也能看到这篇文其实时代线超乱的,阴阳师时代也乱的不行所以就让它们自由飞翔吧。我大概参考的也就是平安时代附近,参考的很随便!只打算那种乍一看不要很违和的程度就可以啦_(: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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