乖 摸摸头

【酒茨】地藏像(三)

鸢尾灯:

*阴阳师手游,酒吞童子x茨木童子


*私设如山


*这回有2w字啦!


*大茨木vs小酒吞和大酒吞vs小茨木的故事。




*ooc有。














8.


雨下的很大。


夏季的雨总是磅礴而至,酒吞盘腿靠在树干上,雨滴砸在叶子上,随后树叶不堪重负的下垂,将水滴再次抛出。它们当然挡不了雨,只能劈头盖脸的将酒吞全身都弄的湿漉漉的,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树下的狭小窄棚喊道:“喂,你那个小破屋怎么避的了雨——行了,别躲着了,本大爷带你去个真正能休息的地方。”


小孩儿正蜷缩在他仅供容身的棚屋中。这个由几块木板和石块、稻草、树枝搭成的小屋当然避不成雨,雨水正顺着漏缝往下哗啦的流淌。更糟的是,小孩住的地方位于低洼。积水开始从石缝中渗进来。然而小孩儿一声不吭,他将被褥折叠成小小一块,整个身体都趴上去,竭力想要使被子不要被淋湿的太厉害。


酒吞再次喊了一声,但他没得到回应。他从树上跃下,俯身推开小怪物巢穴摇摇欲坠的门。这样直接的对比太明显了——在跳下来前酒吞尚且没感受到这个容身之所是如何的小。当它就在他面前时,他甚至觉得这不过就是一幢蚂蚁的别墅。他俯下身才能从“门口”瞥进这个小动物的巢穴,或许他也能钻进去,但很快酒吞放弃了这个做法。他怀疑只要他把自己塞进去,这座小屋就会崩塌。


他在门口半倾着身体,伸出手试图把这不听话的小怪物揪出来。小怪物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他抱紧他的被褥,往里面又缩了缩——很好,酒吞够不着他了。


“你在怕什么?喂,你才有几两肉啊,本大爷又不会吃了你。”


小孩儿不说话。他现在可比酒吞背着的酒葫芦还要闷了。


酒吞气极反笑:“之前怎么教你的?我问话要回,现在不听话了?”


小孩儿背对他,看起来只有小小的一团。天知道他怎么那么小,天知道他是怎么从这么小的一团成长为茨木那个身高的。他把自己的头埋下去,从背后看就只剩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半晌后小孩才闷闷的开口说:“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出去。”


“你喜欢被雨淋?”


“……就是不要。”


酒吞站起身来揉了揉太阳穴。他竭力告诉自己要耐心——他很难做到这点。鬼王不需要让自己做到更耐心一些,其他人他懒得看上一眼,而茨木童子总是能够包容他的所有坏脾气。他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带来的冷湿冲进肺部。他克制住自己,尽量温柔的告诉这个闻起来和茨木差不多,但是却和茨木性格截然相反,且一点都不听话的小孩儿:“好。人类孩童可是很脆弱的,你着凉生命了可别缠着本大爷。”


 “……我才不会生病。我比他们强超多。”


 


酒吞被噎住了。


可能小孩儿确实比大多数人类都强壮的多,嘿,他毕竟是一只奇怪的小怪物。他能证明小孩儿最后确实活的很好,身体健康,甚至已经成为了欺负人的一方。酒吞嘲笑自己再次被这小怪物的表象给欺骗了,或许他没必要担心太多——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在对一个小孩生气。


于是酒吞真撒手不管他了。


他变化成被骤然而至的大雨浇湿的旅人,找了一处酒肆喝酒。天黑了下来,雨还在下,酒肆里人极少,安静到只能听见燃烧着的火焰舔舐油灯的声响,和几乎掩盖去一切的雨声。


在微弱的光下,窗外的雨就像是挂着银色色泽被织的密不透风的蛛丝。再远处就完全是黑暗了。酒吞心不在焉的囫囵了半壶酒,酒味道淡的乏味,难喝的让人心烦意乱。他最后干脆扔了酒盏,冲回漆黑的大雨中。


 


事实证明就是,酒吞不该因为什么该死的鬼子躯体,或者是属于他的那个茨木的印象,就对小孩儿的体质抱有高强度的信心。


小怪物发了高烧。酒吞把他从积水的棚屋里扒拉出来抱在怀里,他浑身烫的厉害,酒吞抱着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抱着一块烧着的炭。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冰冷且密集,小孩儿昏迷着,被烧到神志都不太清晰,脸庞靠在酒吞裸露在外的胸膛上,连带而来的温度将鬼都烫到难以忍受。


酒吞裹紧了他,开始奔跑——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么快的速度。有一瞬间他是想随便找家民居,有人类会喜欢的柔软被褥和可供燃烧的柴火的民居,这个村落可供选择的目标很多;不过这同时代表着酒吞要杀人。杀人不是什么复杂的活计,但酒吞脑袋里突然闪过了小孩儿站在山坡上,看向人类村落的眼神。


鬼王不太能理解这个眼神。然而他还是绕了个弯,拐进深山中,随处找了个山洞,再随手将里面休憩的棕熊宰了,熊皮割下来,勉勉强强算是能保暖;寻了点尚还干燥的木柴燃了一堆篝火——再然后,他就只能看着浑身烧成病态的绯红色的小孩儿发呆。


 


酒吞并不会照顾人。他自觉能做那么多已经顶天了。小怪物被呵斥为“鬼子”,却并非真正的鬼;他到底还是一个人类孩童,身体可能比一般的人类孩子健壮——真的人类幼儿早就会因为这样缺衣少食的窘境丢了性命。但是他毕竟瘦弱,还是抵不住这样一场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


酒吞盯住小孩,思量着等回去后怎样从茨木童子身上来讨要这样劳心劳力、辛苦照料的报酬。小孩儿却在那一侧蜷缩起了身子;酒吞一直注意着他,赶忙走近,小孩儿紧紧的拽着熊皮上的毛,哆嗦着,酒吞听见他小声的喊“冷。”


但是他浑身实在是烫的厉害。


 


酒吞捉住小孩儿胡乱挣扎的手,从鬼族全都是杀戮和战斗的知识储备里翻找少的可怜的救护信息。他艰难的翻出两条,也没法验证它正确不正确,什么时候从何处得知——酒吞粗鲁的将小孩儿湿漉漉的衣服全扒光,拧干水,再从酒葫芦里蘸了神酒,循着记忆中的基础知识给小孩儿擦拭起了身体。


他是真没有几两肉的。再不如何挑拣的食人妖怪见了他都得感慨一声,吃不了多少还得费劲吐骨头。这并非是仅仅,小孩儿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还遍布着一些创口,大部分已经结痂,但新生的皮肤上往往又布满了一些新的。


 


酒吞想起茨木来。


他总是很快的回想起他的茨木童子。往常许多未曾在意的细节重新从水底浮了起来。比如现在,他记起茨木确实不怎么在意伤痛和创口。他断过一只手,也只是面色如常,甚至还比谁都快的接受了独臂的事实。酒吞往常也不觉得茨木这个特质有多么令人惊异,他对组成茨木的每一部分都习以为常,哪怕它们看上去再如何耸人听闻。他们毕竟是鬼——但是现在看来,恐怕茨木是在这个时候就已经习惯创伤,就宛若各色各样的伤口天生就是他的一部分。


 


鬼王心事重重的,将吸饱了神酒的布料敷在了小怪物温度惊人的额头上。


 


早晨的时候小孩儿退烧了。他就像没有生过病的一样的爬起来,光着身子找了半天的衣服。酒吞砸了另一件新的、干净的在他脸上。小孩儿碰着衣服抬起头,黑而圆的眼睛盯着酒吞瞧。酒吞没好气,勒令他:“穿上。”


小孩这次倒乖,老老实实的套上了。


他看起来很好,一双眼睛滴溜溜的看向堆着昨晚那具熊尸的角落,大概是闻见了血味,馋到眼睛里都带勾了。酒吞猜到他想做什么,也没拦他,他见酒吞出去了,就蹑手蹑脚的找过去喝血。动作小心翼翼且无比斯文,生怕污了衣服。酒吞是等他喝够了才装作重新回来——这小怪物怕人讨厌,养成了只要有旁人在就拼命压抑本能的习惯。笑话,酒吞童子本来就是恶鬼,还介意小怪物嗜血的天性不成?他恨不得小孩早点化鬼,以防孱弱得活不下去。


不过酒吞又想,大概没有他在小怪物也是死不了的。先不说茨木童子是如何来的,单是小孩儿这个过了一晚就重新活蹦乱跳的恢复能力,就没那么简单丢了命去。


 


酒吞瞥了小怪物一眼,割了点肉串着,对着火烤着想要给他准备点食物。小孩远远的站在一边,闻见了肉香又贴近了过来;酒吞很满意,不动声色的揉了一把小孩儿的头发。


小怪物低着头,踟躇了片刻,竟然主动向酒吞搭话了。


“我……”他小声问道,“我,我可以回去吗?”


酒吞说:“回去做什么?”


“停雨了。”小孩儿断断续续的告诉酒吞,“被子湿了。回家看一看。”


 


酒吞觉得可笑。他将那个小破棚子——或者是将那个欺辱他的村落称作“家”?!


 


酒吞拿烤肉串在小孩面前晃了晃:“想吃吗?”


小孩盯着肉看,又抬头看了看酒吞。


酒吞翻了一面,继续烤,他声音有点凉:“想吃就跟着我。回去做什么。不回去了。”


小孩瞪大了眼睛。片刻之后,才犹豫的说道:“可是……我不会一直跟着你呀。”


 


酒吞的动作顿了一下。


聪明——知道不去依赖任何人,野兽天性一般的聪明。


小孩当然不可能一直跟着他,就算他是真的想一直养着他——反正这小怪物也不是怎么碍事,但这也不可能。他们不在同一个时间线,酒吞必须回去见到他的茨木,他同茨木还有那个对月共饮的约定。酒吞迟早是要走的。


他简略想了一想,做了决定,同时看似漫不经心的告诉小孩儿:“你在我离开之前化鬼就可以了。你本身就是鬼子,迟早变成完全的鬼。化鬼对你来说要比维持人类身份更为简单。只要成了鬼,你自然就能变强。”


 


小孩站在原地,没了动静。酒吞也不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就没搭理他,烤完了肉,将闻起来香喷喷,也应当好吃的肉往小孩儿面前晃了晃。小孩儿还低着头,闻见肉香才抬了眼,懵懵懂懂的看向酒吞。


酒吞示意他接着,但是小孩儿没动。


“我不想变成鬼。”他突然说。


篝火舔舐着木柴,火星溢出来,寂静的炸裂消失,发出清脆细微的噼啪声。


酒吞意识到小怪物是在回答他之前告知他的那番话。


“本大爷没给你选择。”酒吞难得好声气的说道。小孩儿不接烤肉,酒吞也懒得拿着了,手一摆,火焰将烤肉完全吞没,空气中散发出一股焦香味儿。鬼双手环胸,靠在石壁边,冷冷的俯视着小孩儿,“想老老实实当个人类?老天也没让你选,他们喊你鬼子,不是冤枉你。”


“我不要。”小孩说道。他身上那种犟的厉害的固执特质又出现了。他见酒吞没回话,大着胆子补充了一句,“我不做鬼。他们喊我鬼子……谁都觉得我应该是一只鬼,我偏不。我都活到现在了,我凭什么做不成一个人?”


 


酒吞和小孩儿对视。他瞧见他的眼睛,瞳仁漆黑,亮的惊人;暖橘色的火光映在里面,倒还真显出点璀璨的金色来。茨木当初也是同一副表情,甚至连眉头皱住的弧度都一模一样,他用同样光华迫人的金色瞳子盯住酒吞,盯得全心全意视死如归,这只鬼说:“让我追随你!——我能变强!足以让全部妖怪惊惧的强大!我能辅佐您带领鬼族走上巅峰!”


酒吞嗤笑了一声,用当年回复茨木的态度回复现在这个小孩儿:“随便你。”他说道——不过这次他没有背起酒葫芦就走人了,他往小孩儿方向走了几步,他气势凛冽,小孩儿以为要挨打了,慌忙把胳膊挡在脑袋前。酒吞低低笑了一声,半蹲下来,握住小孩手腕,小孩小心翼翼的从缝隙里看他。


“你跟着我。”酒吞不容置疑道,“让你见见做鬼是怎样自在,看你还会不会坚持要当人。鬼见不得有多好,不过人嘛——”他点了点小孩额头,“你已经见识到人可以多糟了。”




9.


茨木停下步伐。


前方是一棵歪着脖子但依然枝叶繁茂的树。雨刚停,满树的绿色还在往下滴。另一边安着一座小房子模样的神龛,供着一尊小小的石像。小和尚靠在神龛的屋檐下坐着,已经醒了,茨木给他戴上去的斗笠被他拿了下来,手指兜住它漫不经心、玩闹似的转悠着。残雨从树梢滴下,顺着石像的屋檐滴落到地上;青蛙从草丛间跃出来,踩着水潭从小和尚面前跳过去。小和尚抬了抬眼,看见茨木过来,露出一个看起来似是而非的笑容。


“斗笠哪来的?”他问道。


茨木走过来,半蹲下,将怀里揣了一兜的野果子噼里啪啦的全扔斗笠里。小和尚从中挑拣了一个,咯嘣一声咬了,夸道:“味道不错,挺甜的。”


茨木在另一侧盘腿坐下,捻起一个果子扔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起来。完全咽下去后,他才回答:“那一边的一个石像,我见了它戴了斗笠,就取下来给你了——刚刚好。”片刻之后,他又歪着头问道,“我以前也常见这种石像。安倍晴明院子里也有在一起的三尊。人类为什么要给它们戴斗笠?”


“这是佛像。”小和尚说道,“地藏像。最开始是一个老妇人见雨势浩大就给地藏像戴了斗笠,后来在洪水中被地藏菩萨救了一命。这习俗就传递下来了。”


“我见你们庙中供的没有这么小。”


“法相罢了。”小和尚淡淡道,“于一切相,离一切相。本身就有这种说法——一切众生,种种幻化,皆生如来圆觉妙心。这些人是觉得,在村头、山腰设地藏像,能防恶鬼瘟神进村子吧。”


茨木扭头去看神龛中设的慈眉善目眯眼而笑的石像。恶鬼端详了一阵子,做了断论:“它拦不住我。”


 


小和尚将茨木摘来的果子吃了大半,剩下两个,就一一并排摆放在地藏石像面前。他站起来,将斗笠戴在头上,这才问茨木:“发生什么了?我师兄——观禅,他找到的妖气和我有关?”


“我晚上出门,赶路赶的急,没藏匿气息。”茨木谨慎的回答,“他们发现的是我的妖气……一直延续到你的房间里。”


小和尚并未太吃惊。他挑了挑眉,略略的眯起眼,眼角上提,嘴角也弯了起来。这是一个讽刺的表情。他耸了耸肩,站起来,将斗笠戴在头上,对现状不置一词。


茨木有些心虚——小和尚此时的这个表情和酒吞太像了。酒吞童子也常露出这样的表情,鬼靠在树边,或者是别的什么地方,半撑着脑袋,一手垂落,握着酒壶的颈口,就这么斜睨着茨木似笑非笑。茨木怵他的挚友所露出的这个表情。于是他试图解释:“我们能解决的。我现在就能去把那家伙给杀了——”


“你不能杀他。”小和尚说道,“只要观禅死了,妖怪,你就是他们首要的怀疑对象。他们很快就会牵连到我头上。”


这个事实让肆意妄为到将所有问题的解决付诸于武力的妖怪不快。他低声嘟哝道:“之前倘若是我听他在背后议论小友时出手,现在也不会这样连累到小友。”


“他本来会死的。”小和尚突然说道。


茨木还是盘腿坐着,小和尚站在一旁——他微微抬眼看向他。他戴着斗笠,斗笠压的低,大片的阴影将他的面容给遮掩了一大半,只能瞥见少年人的下颚和脖颈。他很年轻,无论是对于妖鬼还是人类,年轻给他灌注着一些新鲜的东西,比如看起来异常脆弱的脖颈、不太分明的喉结和棱角不显的面孔。但这些东西和他现在所具有的气质截然相反,甚至说正是因为这份年轻将他气质里的攻击性给外放的更剧烈了。他半抿着唇,半边面孔干净利落,坚毅而冷酷。茨木透过他就像是看见了一场寂静无声的海啸,或者是夏季越海而来的飓风;那些东西像是要将一切事物都给分崩离析,然而它们轻飘飘的止步在了茨木面前。


茨木没说话。


小和尚看了眼这只鬼,继续说:“我为什么要冒着危险把你留下来?谁知道你会什么时候扭断我的脖子。”


“我不会——”


小和尚声音冷淡急促,打断了茨木的话:“在看到你出现的时候我就想到很多方法了。我需要一个妖怪,你出现的刚刚好。你的出现能解释我为什么受伤,能解释死去的那些僧人和贵族是怎么一回事。我还顺便想了想怎么通过你报复回去。非常简单,只要制造使你的妖气和观禅他们牵扯上关系就行了,就像他今天做的这样。不,他会更惨,他会被死去的贵族亲属迁怒,师父会对他失望,他会死的很凄惨绝望。”他紧紧的盯住茨木,“至于你的存在因为这样的设计被发现?你必然是要被发现的。这关我什么事?不管是你被越后寺和阴阳师歼灭,还是你将他们全杀了,你们会战斗一场,不管结局如何,只要我能保住我的性命,我就赢了。谁死了同我有何干?”


茨木突然感觉喉咙有些焦灼,就如同他吞下小和尚的话像吞下一块烧着的炭。小和尚的那双眼睛在阴影下紧紧的盯着他,茨木知道他在盯着他。他很紧张,语气还是故作漠然的放松:“怎么?知道我原本想做什么后,妖怪,你是不是干脆在想如何杀了我?”


 


茨木的嗓音有些干涩。


“所以……小友,你为什么什么也没做?你在见到我后就立刻计划好了一切。我相信,只要是你,你又冷静又聪睿,你可以迅猛无误的完成它。甚至我都还来不及反应这是你的设计。”


 


小和尚僵住了。


 


茨木笑了一下。他想要笑的更好一些,就像他一直对酒吞童子的笑一样。但很奇怪,这次变难了。出奇的艰难。


“因为我对你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话。”茨木说道,“我对你说了那么一番话,我站在你的角度维护了你,我对你说了那么一点关心的话。”他苦笑了一下,用像是在对自己说的音量低低道,“所以小友你几乎是瞬间就放弃了这样好的计划……一点儿都没实行。”


 


小和尚说,至于你,妖怪,随便你怎么做吧。那时天将亮未亮,灰色的光从窗口打下来,小和尚侧着脸,看起来莫名的有些挫败。


 


“闭嘴!”他猛然怒吼道,就像一只才反应过来被烧着尾巴的猫,“你胡说八道什么!谁会被一只妖怪用语言就打动啊?!我会有那么差劲?!”


 


妖怪没有回话。


他那双灿金色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小和尚。鬼的眼睛即使呈现出金色的色泽,也并未有多么光亮。平常人眼白的地方,他是黑色的。这反衬得他瞳孔的金色妖异到森然魄动。它平日里是燃烧着的,同硝烟和来自地狱的火炎一起,同躁动不安的血液和溘然长逝的灵魂一起;但现在它忽然安静下来,像黑夜中的萤火虫,墓地里飘荡着的鬼火,或者是无时无刻回头去看,都能看见的那一颗启明星。


小和尚出了一会儿神。忽然间他被安抚了,反应过来时只恨恨的扭过了头去。


 


“以后我也会同小友说的。”茨木说道。他笑了一会儿,嗓音听起来有些哑,“小友的好,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随便你。”小和尚将斗笠扶正,“谁知道你在想什么。反正,我得走了。一直停留在这里,迟早被他们逮着。”


 


茨木童子重新化装成了僧人的模样。小和尚亲眼见着了妖怪是如何化形的。他盯了那张再次归于中规中矩的清秀年轻僧人面容半晌,才嫌恶的说道:“他们都见过你的这张脸了,你嫌我身上的麻烦不够多吗?换一个样子。”


茨木为了难。偏偏小和尚还对他接下来化形的模样各种挑拣,要么是嫌弃眼睛太小,要么是嫌弃鼻子太呆板;或者是眉形凶恶不像僧侣,要么就是整体看起来变化的过于女气——他甚至还踮起脚来比划了之下茨木再次化形后的眉间距:“哪个人类眼睛之间的距离有那么宽的?你到底会不会变人啊?怎么看都像妖怪。”


茨木挺不服的:“我变化成女人的时候,信以为真上当的武士很多的。”


“哇哦。”小和尚似笑非笑的斜睨过来,“你还变化成女人过。”


茨木顿时不敢说话了。他又按照小和尚的指挥变了几副模样,次数多到罗生门之鬼都确确实实的开始怀疑自己到底会不会化形时,小和尚才拍板满意——他们又赶了些路,茨木好奇现在自己是什么模样,就趁着路过一条溪水时照了照。光影波光粼粼的跳动,一时之间看不太清,只是那眉目面容,隐约间俨然像是茨木童子本身的容貌。


 


他们绕着村侧往前走。茨木之前便带着小和尚行了极远,再往前走一段路,气氛就明显的荒凉起来。尽管树林还是树林,山峦依旧是山峦,村落依旧是村落,炊烟依旧是炊烟——但是路上已经可以看见小妖怪了。离越后寺所管辖的领土越远,秩序的痕迹越淡。他们在途经一处时,甚至被一个守在篱笆前焦急张望着的妇人拦住了步伐。


这处已经不再是村落了,而是一幢独门独户的安置在僻静处的小院,小院的前方开垦了一小块田。天色已经开始晚了,残红的夕色下一缕炊烟宛如幽魂般,由院中一处房屋处袅袅升起。妇人站在分叉道的小路前,焦灼的踮起脚像是在张望着什么——她很快发现了他们。


“法师大人!”她焦迫的说,“赶路辛苦了——请务必要留宿我们这儿。我家主人有个不情之请,请你们救救她!”


小和尚和茨木对视了一眼。小和尚率先向前迈了一步。管事打扮的妇人露出了欣喜的神情,她退了两步,匆匆的领着他们进了院子。


 


他们还未踏进院子就听见了狗吠声。妇人一推开院子的大门,就有狗狂吠着扑上来;只是它们的脖颈被一根结实的铁链给拴着,怎样猖狂都被链子紧紧的束缚着无法再前进一步。然而即使如此,成群的凶犬鼓吻奋爪,鹰瞵鹗视的瞪过来;它们的爪子刨着地面,獠牙外露,从喉咙里压出恫吓的咆哮,唾液从它们龇开的利齿处,顺着耷拉下来的舌头往下滴。它们紧紧的盯着小和尚,就像是看见了无比美味的一块肉——锁链锁住它们,但是这些狗却依旧往前冲,对着小和尚的方向亮着獠牙;铁质项圈几乎要勒进它们的肉里。项圈将狗脖颈处磨的血肉模糊,皮毛外翻脱落,露出里面几乎要渗出血的肉来。


妇人看上去极紧张,她神情慌张的对着这些狗怒喝道:“去!又不是短缺了你们的口粮!做什么对着客人叫!”


她赶着狗,故走的有些近了,那些狗对着她畏缩了一下;但就在下一刻,一直削瘦的黑犬冲上来恶狠狠的咬住了她的小腿。妇人“哎呦”一声,疼的抱着腿蜷缩在地上,黑犬跃跃欲试就要撕咬上她的喉咙——小和尚眼疾手快拽住她后颈的衣服就往后拖,黑犬扑了一个空,其他的狗闻见血腥味,被激的急了,咬也咬不到,吼得更厉害了。


茨木站在小和尚身后,无声的低伏下来,对着那群狗龇了龇牙——几乎像是一个瞬间的指令,所有恣凶稔恶的狗吠声齐喑。这些恶犬宛若闻见了什么令它们极恐惧的气息,潮水一般的退缩进了一侧柴房似的小屋子里。


妇人犹自抱着伤腿哀嚎叫骂,从狗屋的一侧这才慢吞吞懒洋洋的踱出个男子来。那男人瞥了一眼这边,喊道:“吵什么吵!从刚才起就吵的让人睡不着觉!”


妇人怒道:“看看你怎么养的它们!主人回家后看到这幅场景,定然剥了你的皮喂狗!”


男人揉揉尚还惺忪着的眼,定睛一看才弄明白。这才战战兢兢的赶过来,把狗屋的门闩牢了,小跑着过来搀起妇人。他像这才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小和尚同茨木两人,他瞅了又瞅,小心翼翼的问妇人道:“这两位是?”


妇人强忍着疼痛,偏偏还要解释:“我请来的大师——贵客,我这样是招待不了他们,你喊鸣子来。”


 


引路的就换成了一个仆佣打扮的少女。她走在前面,一面还要偷偷回头看小和尚的脸,瞥一眼脸色就涨的通红,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低着头,绞着衣角,用细如蚊蚋的声音弱弱道:“往,往这边请——”


小和尚淡漠的瞥了一眼少女,开口时,声音听起来却是格外的温和可亲:“鸣子,是吧?”


“是、是的!”


“请容我稍稍好奇一问,那位女施主邀请我两进来是为‘救救你家主人’——方才又说主人外出,到底是怎么样的事需要我等协助?”


鸣子左右张望了一下,才低着头说道:“是夫人。是我家女主人。前日里主人回来,抱走了小主人,夫人就有些失心疯,直喊着主人将小主人杀了——这怎么可能!主人一贯是最疼小主人的。近日里夫人疯的更厉害了……管事大人猜测是被妖怪魇住迷了心智,却又不敢离夫人太远,只能日日在家门口等主人归来。所幸地藏盆会快到了,法师大人们都出来了。这就让管事大人等到你们了!”


小和尚道:“原来是这样……夜幕快要降临了,为何不让我们即时为你家夫人驱魔?”


“夫人夜间格外不好。”鸣子低声说,“那副场面太恐怖了……小师父,还是等到白日吧,好吗?”


她又回头瞥小和尚,小和尚对她略略点了点头。鸣子的脸顿时又红了,她飞快的躲过小和尚的视线,结结巴巴道:“小师父有什么问题,问、问我就是了。”


“我还有一事不解。”小和尚道,“你们缘何养如此多的凶犬?”


鸣子沉默了一会儿,看起来也同样有些迷茫。片刻后,她才犹疑不解的回答道:“我不清楚……是主人让养着的。原来更多。以前都有专门的人看管着,也没有什么大事。但是上次主人将小主人抱走时,把负责看管狗的几个人也带走了,只留了一个……最近都还得靠管事大人照料。今、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管事大人从来没被咬过的。”


“原来更多?”


鸣子重重的点了点头:“主人常常派遣人来带走一些狗,再替补上一些小狗。或、或者又送回来一些。送回来的,会、会很凶。就像它们一样——啊,客房到了。”


鸣子退开一步,提着烛火,弯身鞠躬。小和尚温和的对她说了声谢谢,就同茨木一起进去了。


 


房间干净且整洁。茨木一将门窗闭合,小和尚就像是剥离了一副温文尔雅的面具似得恶劣起来。他盘腿坐在床上,半扬起下巴瞅着茨木,问道:“妖怪你示意我借住进来,是怎么一回事?——这里的事情无趣的要比住在野外还令人厌烦。”


“当然不是。”茨木说道,他看向窗户外,示意了一下那群恶犬所在的方向,“之前出事的地方,我确信没有妖气,所以也未曾注意其他的气息。那个女人挡在路中间时我就闻见了。”


“什么?”


“狗的味道。”茨木认真的说道,“那些狗的味道,和牵连小友的那两桩死亡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小和尚听懂了,他紧紧的皱住眉头,冷笑了一声。


 


“而且……外面的那些狗味道和其他的狗不一样。”茨木笃定的说道,“这个院子里的,都吃过人肉。”


 


10.


夜深的时候,还是会有狗吠声传来。这些叫声宛若隔了极远,一声高过一声,听起来像极了狼嚎。小和尚被吵醒,翻身坐起时看见妖怪正盘腿坐在窗棂上,周围都是昏暗的,只有那一处,银白色月光倾泻下来,妖怪正侧头看向窗外。他变回了原本的样子,只身上还穿着那身素色的僧袍——这个样子太滑稽了,可偏偏并未有多少违和。


小和尚看了他一会儿。妖怪和月色一般模样的银色长发披散下来,月光在他柔软蓬松的发间流动,在他红色的妖角上闪烁着。四周皆暗的看不太清,视野中只有他是微微亮着的。小和尚从被褥中爬起来,妖怪听见窸窣的动静,敏锐的转过头看向他。


“主屋的方向听起来不太对。”妖怪这么对他说道,“女人的尖叫和哭泣,咀嚼生肉的声音,撕碎什么的声音……但是没有妖气。不过这气息也相差不大。”


“相差不大?”


妖怪沉默了一会儿,他又看向窗外;小和尚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窗外漆黑一片,远处的某个方向亮了点橘色的灯火,影影绰绰,看不太清,明明是温暖的灯火,可没由来的却令人觉得鬼气森森。


院中的狗再次呜咽了一声。余音拉的很长,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的阴冷。


妖怪说:“你知道的吧,人是可以变成鬼的。”


小和尚粗略的点了点头,靠在床边兴趣缺缺的打了个哈欠。


“人可以成鬼。嫉妒、欲望、怨憎、求不得。”妖怪停了一停,他看起来像是在回想什么,回想着什么——例如记忆中某个人对他说过的话,然后再复述出来;他像是在情不自禁的模仿那个人的语气和神态,这令小和尚忽然觉得他陌生又危险。


“各种情绪,只要成了执念就足够令人成鬼。”妖鬼弯了弯嘴角,神情看起来傲慢又慵懒,他架着腿,手撑在额下,“妖怪的味道闻起来就像是一棵长成的树,已经熟到腐烂的果实,修筑完整的蜂巢。人类的这种阴暗的情绪,只要超过了一定限度,它们也能有自己的味道,池塘底的淤泥,嗡嗡作响的蝇虫,或者甜腻的血液——以人类这些情绪为食的小妖多到不计其数。它们发酵,沉淀,会散发出一股果实的芳香,这个味道,就是‘生成’的味道了。”


“——这是谁告诉你的?”小和尚凉凉的问。


茨木愣了一愣。他身上那种不属于他的气质褪了个干干净净,妖怪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是别人告诉我的?”


“这还用问。”小和尚没好气的回答道,“你可说不出这种语气。”


“小友机警睿智观察入微——这的确是很久之前吾友教我的。”


小和尚哼了一声:“你倒是什么都同我讲,也一直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茨木像才想起这件事来似的,慌慌张张道:“小友未问我,我竟然是一直以为小友是知道的。吾名为茨——”


“算了。”小和尚打断了他。他上挑着眉,神态不悦,“别告诉我。你这妖怪是真蠢还是无知,怎么对我这么放松警惕。妖鬼亲口说出的名字被我们这种人拿去了,你岂不是真要将命交给我?”


“我和吾友的名号人类大多知晓。”茨木流露出一些傲慢来,“但纵然是天赋惊人的安倍晴明,也未能通过名姓对吾等做出什么。更何况我信任小友,命交在小友手上又有何妨。小友也是绝不会对我做出什么的。”


小和尚盯了他一会儿,随后弯唇露出一个短暂的笑容来:“现在我当然不会——但是也别告诉我。以后的事情我可做不了保证,谁知道我在下一秒会不会想要从妖怪你这得到什么。干脆一开始就别将把柄放在我手上。当然,我也不会将我的名字给你。”


 


茨木看起来有些郁郁。小和尚坐在床檐,微微俯身踏上鞋子。他侧耳听了一听,说道:“那些狗叫的和疯了一样。”


“如果我们置之不管的话,不到一个时辰主屋的女人就会彻底‘生成’,随后蜕变成鬼。”


“哇哦。”小和尚挑起嘴角,漠不关心道,“那就不管吧。”


“……小友?”


“有什么惊讶的,我可不是那种悲天悯人的家伙。”


“不,只是觉得,这作风果然是小友的风格。小友活的随性自在,也应当如此。”


“你夸的可不是我。”小和尚挖苦道,“化鬼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坏事——管她为此化鬼的原因是什么,总归是执念。我可没本事排解人类的‘念’。既然如此,她自己都找到了一条出路,为什么还要拦着?这间院子里与狗有关的稀奇事,她成了鬼后再问她也不迟。”


茨木点头:“小友说的极有道理。”


 


他们达成了共识。也就不去搭理屋外一声凄厉似一声的狗吠——可是很快院中的狗叫声就变了性质。它们听起来愈加的凄厉,哀鸣与将死时的呜咽如同一颗钻入夜色中的长钉。甚至不用茨木提醒,小和尚都能嗅夜风送来的血腥气。


几乎同时,有木屐踩在长廊上的声音。木头撞击着木头,啪嗒啪嗒的,像是被勒住脖子的女人徒劳挣扎着敲击的墙壁。管事妇人的声音——听起来同外面的那些狗一般凄厉:“法师大人!——法师大人!救救我家夫人!”


小和尚瞥了一眼茨木。这只妖怪已经再快速不过的换了扮相。他这才打开门来。管事女人跌跌撞撞的几欲摔倒,扶住门栏才稳住身形。她小腿处缠着一圈绷带,渗着血和灰尘,像是被人扯着头发在地上厮打了几圈一般。管事妇人抓住他们就像溺水者扯住了一支浮萍:“大人……!请随我来!”


 


女人赤脚站在房屋中间。


房间的一角燃着一支红烛,烛光的印记绳索一般的缚着她。她穿着一件绣着大朵蔷薇花的红色振袖,披散着头发,昂着头颅看向穹顶。管事妇人战战栗栗的喊了一声“夫人”,女人转过头来,对着他们嫣然一笑。


他们听见了一种声音,有什么破土而出,花苞绽开的轻微声响。


这个女人额上,生着一对嫩红色的肉角。


 


管事妇人再也支撑不住,腿一软,跌倒在地上。嘴一张一合,只晓得喘息,一字一词都说不出来,像只涸辙将死的鱼。


 


小和尚往前走了一步——女人看见他的一瞬间,宛若被无数黑色丝线缠绕着的、灰败的瞳孔中忽然迸发出了惊人的光芒。


“阿步,阿步,我的孩子……你怎么忽然就长那么高了——”她惊喜的、小心翼翼的朝小和尚走了一步。她神情焦迫,就像是想极了要走到小和尚身边;但偏偏步伐胆怯,就像是踩在一面冰上,需要极轻的步伐才能不坠入冰面下的深渊中。


 


小和尚僵住了。所有的行动步骤都忽如其然的被打乱,他半眯起眼,探究的看向面前的女人。


 


将化鬼的女人却在小和尚的行动和表情中读到了另外的东西。她看不清面前的“这个人”是谁,看不清他的身份和模样,看不清他是一个年少的僧侣;女人跌跌撞撞,只注意到了最本质的东西——面前的是个男孩儿。尚且还是一个勉强能称之为少年的孩子。


她从他脸上看到了另外的东西。而这些东西在霎那之间击穿了她。


女人颤抖着,无力的靠在一边。


 


“不要看我。”她喃喃,“阿步,我的阿步,不要这样看着妈妈。”她捂住额上的还未生成的鬼角。它们现在看起来只是两团孱弱的凸起。她的指节触到它们,她摩挲过它们,她低声的说道:“不对,不对,不该是这样的。阿步在害怕。他在害怕——大人,大人你为什么这么对待他?!他也是你的孩子啊!……阿步,我的阿步呢?”她的双手遮挡住她的脸,眼泪同目光一起从指缝中流了出来。她畏缩着,却还是想看向他。


小和尚站在原地,动也未动,就这么探究的注视着她。女人的视线碰触到他,她浑身痉挛了起来:“不……”她低吟道,“你怕鬼的。你怕妖怪的。不,别这样看着我!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妈妈……!妈妈得救你!我没有办法……!”


女人长长的指甲狠狠的扎入了额头上的皮肤。她的手心抵住眼睛,指甲不断的扣挖着额头上凸起的初生肉角。血珠很快从伤口渗出,女人尚还浑然不觉疼痛一般的抓挠着。她的力度太大了,血很快从额上淌下来,鲜妍的红流了她满脸。女人在哭。她竭力想将那生出的鬼角给活生生挖掉,但偏偏在她激烈的情绪喂食下,那两双角生长得更快了。


 


“你长到这么大了。”女人喃喃,她像是浑然不知疼痛一般,淋漓着满脸的鲜血,恍然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我都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你准备。我给我的阿步准备了好多鞋子,好多衣服;可是你怎么长得这么快呀……一定都穿不下了。我得继续去缝——”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高声的喊到,“登藤!登藤!登藤不在吗?鸣子?鸣子!我的针线你们藏哪里去了?布呢?我攒下来的那些料子呢?我的阿步,我的阿步会好好的长大为人、娶妻生子的——他不会夭折,对,我的丈夫怎么会杀了他的孩子。我得给阿步准备他成年后的一切。他长的好快啊……小孩子见风就长啊……”


女人开始在屋子里翻箱倒柜的找东西。她额上的鬼角一如她重逢幼子的欢喜,刺破皮肤,滴着鲜血的往上长。红色的烛火映照在女人红色的振袖上,鲜艳的就宛若天大的喜事。


 


这分明就是一个执念深到决绝的母亲在寻找她孩子残影的投射。


 


外面延绵不止的狗吠声忽然停了。


一直现在小和尚身后,沉默寡言到只像是一尊雕像的年轻僧人忽然转头看向屋外,做出防备的姿势。


随后是少女的尖叫。鸣子哭泣着往这里跑来。她身后的漆黑夜色中传来兽类——或者说新生的、扭曲的妖怪粗重的呼吸。少女的动作敏捷,她穿过长廊,跳进主屋,跳进另一只大妖怪的狩猎范围,跳到小和尚的身后。看到明亮的灯火和暂且安全的环境和值得信赖的人,少女这才逐渐平静下来。她紧紧拽着小和尚的袖摆,克制不住的大口喘息着。


“他死了。”鸣子大口的呼着气,话语颠簸,她下意识的咬住下唇,想让自己从恐怖的回想中逃离出来。少女一直在颤抖,“那个东西……把他吃掉了!它把负责看护它们的那个男人吃掉了!”


她的话音刚落,玄关一侧的走廊处就出现一个巨大的黑影。冰凉的夜风中夹杂着血的腥气。小和尚动了一下手腕,鸣子浑然不觉的紧紧拽着小和尚的袖摆,她也看到了那个黑影,极度的恐惧令她把所有的声响和气息都紧紧的藏在肺里,但与此同时,她惶恐的靠近身边的支柱,扯住小和尚的力道更紧了一些。


“松手。”小和尚头也未回,他紧盯着走廊上摇摇晃晃的黑影。他的声音听起来凉的像是掺了冰渣子一般,“离我远点,如果你不想死的话。”


鸣子一个哆嗦。仿佛她刹那间就从这句话中感知到了更加令人害怕的东西。她骤然松了手,向后退了两步——这时候她注意到了靠在内门边已经昏厥过去管事妇人。鸣子低低的“啊”了一声,踉跄两步就下意识的朝妇人的方向走了两步——她没能走得更远一些。一只庞大漆黑的兽类撞破和式拉门冲了进来,鸣子的腿瞬间一软跪倒在地上。她看见小和尚手指扣住做了什么动作——或者是念了什么东西,她没听清;她隐隐约约听见小和尚对那个年长些的僧人说:“你别出手。有旁人在,会被发现。”又或许是她的错觉,因为他们面前像是浮现一圈金色的光。这光令她惶惶,它穿刺进冲进来的兽类身体,挡住了它向前的惯性。那野兽停在破损的门廊前,低伏下头抖了抖身上的毛发。


鸣子这才看清这东西的模样。


 


它应当是一只犬的。可是它却比这个院中任何一只恶犬身形都大。它低下头来,脖颈处露出被撕咬得只剩白色的骨架。按道理来说,伤成这样的狗是不可能还活的了。但是这副破破烂烂的躯壳尚还精神抖擞的站立着,威胁着冲他们龇开锋利带血的牙。


 


“看起来不止是受了那女人鬼气的影响。”年长的那个僧人这么说道,他的声音和金属一样冰冷,“那群被关在笼子的狗被激得互相厮杀,最后跑出来这么一只。”


“用养蛊的方法养狗,成妖的途径原来这么简单快捷啊。”小和尚用同样凉的声音道。


“它出来后只吃了一个人。想要变成完全的妖怪,这小东西还得多吃几个人才行。”


“——看来对妖鬼来说,人真是不错的补品。”小和尚嘲讽道。说着他右手微举,眉目一敛,像是开口在念经。他念得又快又急,声音压的极低。鸣子没办法听清他在念什么,只是效果是显著的。半犬半妖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利器伤害束缚着一般开始咆哮挣扎。真言对初生的半妖伤害是巨大的,恶犬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住,腰背低伏下来,獠牙也收起,发出可怜的、求饶般的哀鸣。


 


后侧忽然传来啪的一声,神经绷得紧紧的鸣子猛的向身后看去——后面的景象更加令她毛圝骨圝悚圝然。穿着红色振袖的女人俨然就是他们的夫人,只是她清秀姣好的容颜上几乎全都是血。她捧着的一个盒子摔在了地上,露出的手干瘪狰狞,指甲发黑,刀一般的长且锋利,已经不是人类该有的手了。她喃喃了一声“阿步”,尖叫了起来。


小和尚的注意力散乱了这么一瞬。


仅仅是一瞬间。漆黑的怪物已经抓住了空隙朝他们扑来,将要化鬼的女人动作更快。盯着她的名字只见着了一个虚影,茨木似乎在霎那间要动手但是被小和尚拦住了——女人就这么护在了小和尚面前朝恶犬的脖颈处掐去。怪物吃瘪,在半道上猛然转换了方向,它扑向另一侧昏迷住的管事妇人,一口咬住她的脖颈,生生一扯——血腥味淌了满房。


小和尚迅捷的念诀拈指在女人背后虚点了几次。女人回头的动作顿时一滞,她软绵绵的摔倒昏睡在地上。小和尚单指一点她;鸣子看不太清晰,但是茨木明明白白的看见了,金色的光牵扯出女人身体中盘踞着的鬼气,包裹住他们缠绕成一个明暗相间煞是诡异的球形。怪物尚在大快朵颐,它吃得快且粗糙,骨头都咬碎直接的连皮连肉吞下去,几乎很快的就将管事妇人活活生吞活剥了一大半进去。闻见危险的气息,怪物喉咙中发出低低的吼声,它警惕的抬起头,一双赤红的眼睛盯着小和尚;下颚的毛发间还沾着新鲜的血液。


小和尚抬手朝它一点,怪物张开利齿朝小和尚扑来。它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那一团混杂着鬼气和佛光的光斑直直的在怪物身体里炸开。血肉落雨一般的散开,小和尚嫌恶的抹了一把脸,“啧”了一声,道:“就应该站远一点。”


茨木笑了一笑,蹲下来将他脸上和头发上的血液和碎肉擦掉。


 


鸣子颤抖着,将要崩溃的尖叫声被牢牢的束缚在了喉内。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的大颗大颗的掉下来。她看了一看倒在地上的妇人,一半身体被吃掉,内脏零散的被扒拉丢在一边的管事妇人,和那只死的骨头都不剩的肉沫,捂住嘴巴就要呕出来。只是她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沾了细碎的肉沫,一接触到嘴唇,反胃感反倒是更加强烈了。


小和尚站在门口冷漠的看向她。他的视线太冰,鸣子硬生生的克制住了强烈的生理性恶心。她泪眼朦胧的看向他,小和尚语气凉凉的:“我已经将你家夫人身体中的鬼气引导消耗出一部分,另一部分已经封印了。短期内没发生意外,她不会化鬼了。等她醒过来,晚些时候我再来拜访。我有事情想问问她。”


他头也不回,步伐平静到甚至能称作儒雅斯文。那个年长些的僧人跟随在他身后,动作姿态都像是事隔经年一般的习以为常。


鸣子怔怔的目送他们离开在黑夜里。而她身侧依然是地狱。她跪在地上,挣扎着往夫人的方向膝行过去,小心翼翼的将她翻过身来。


女人还是一脸的血;只是额上的肉角却完全消失不见。




11.


小和尚清洗去血腥味时天色已经亮了起来。他睡不大着,左右闲来无事,就翻了些纸笔默写经文。茨木把自己打理干净,一回房间就看到这一幕。他坐在一边,也不出声,就盯着小和尚瞧。他的视线点着火一般,有温度,也像有实质。小和尚被他看着烦了,笔一搁,转过身问他:“妖怪,你就没自己的事要做吗?”


这妖怪冲他咧嘴一笑:“小友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


这话说得太像奉承了。小和尚对这种夸赞的言语并不陌生,这似乎是他生来就不缺少的东西,更何况那些家伙要更加巧舌如簧,说的巧妙极了,哪有这只妖怪这样直白。可偏偏只有他能将这么一番蠢话说的如此认真诚恳。就像他心里积攒了一大堆真心实意种出的花,再怎么挑挑拣拣拿出来也总是泛滥成灾。只是小和尚依旧感到变扭,不仅仅是妖怪的这份不知从何缘来的全然交付,就像是一条找不到源头、在春汛时滔滔滚滚的河流,让人感觉它是不是改了河道流错了方向。


可他不动声色。小和尚问他:“你怎么看?”


“什么?”


“那个女人的‘生成’,院子里的狗的妖化。人变成鬼,动物变成怪,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么?”


 


茨木想了想,坦诚的告诉他:“我不知道。”


“嗯?”


“我似乎也是从人变成鬼的,也似乎是一出生就是鬼的。隔着的时间太久了,能记起的也就不多。不过按道理来说,的确是谁都可以成鬼的,只要执念够重。化鬼或许简单,活下去却不是这么容易。”茨木那双鎏金色的眸子向上挑了挑。他斜睨人的时候总是显得冷漠,观人看世事时神态如同俯视蝼蚁,“不说那只千辛万苦得了一丝鬼气的狗,单是那女人就算是孱弱。倘若真化鬼,只怕很快会被别的妖怪吃了。”


小和尚说:“你们的食谱还真是列得肆无忌惮。”


他开口的嘲讽来的越来越熟练。茨木看向他,那双倨傲到俯视众生的妖瞳瞬间敛下了所有的气势,温吞成桌边点着的一寸烛光。小和尚似笑非笑着注视着茨木,眉眼里全是年轻的、刀刃一样的尖锐——他和茨木初见的酒吞童子越来越像了,锋芒毕露,嚣张到无所畏惧,从再暗的地方看过去也仍然觉得灼灼生辉。


茨木愣了这么一瞬,问句已经脱口而出:“小友问这个……也是想化鬼?”


 


小和尚像是被这个突如其然的问题砸中,沉默了起来。


 


茨木却像是抓住了某个重要的关节点。


“小友化鬼吧!”他说,“小友倘若化鬼,必是鬼王,这世界万千的魑魅魍魉都要低伏归顺于小友;混乱的鬼道必将被肃清。你若化鬼,天下的鬼都不会有你强大。”他说着说着越仿若看见了那副景象,目光都宛若被点亮了,“我会臣服小友!同你战斗,为你征伐,助你登上巅峰极点!小友能让六道众生为你的强大而战栗!”


小和尚嘴角一挑,靠近了茨木一些。他手肘搁上桌子,半撑着下颚歪着头,眯着眼注视着茨木笑起来:“想看我化鬼?”


“小友迟早成鬼。”


“哇哦,你很确定嘛。”


 


茨木却停下了——他没察觉错小和尚笑眯眯皮相下的愠怒。这只大鬼小心翼翼的问道:“难道……小友不想成鬼吗?”


“爷好好的当着人,无病无灾无痛,做什劳子鬼?”


茨木一下子就呆住了。他很认真的揣度了一番小和尚这句短短的话,才困惑的眨了眨眼,问道:“小友怎么会不想成鬼呢?成了妖鬼能变强的。很强……那些人类也不敢肆意的构陷小友了。”


小和尚嗤笑道:“你方才刚说过,那夫人化了鬼,只怕也会很快被别的妖怪吃了。”


“小友和那女人怎可一概而论!”


“比她强,嗯?她是被逼到绝境,想要成靠成鬼来解脱。行,你仅仅看我被驱逐出来,就觉得爷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小友自然不会这样狼狈——小友化鬼也定然不会是那副张皇失措的模样。小友本来就极洒脱自在,谁都不会干扰小友的道路的!小友踏上鬼途,定是为追逐新的力量为着明确的野心而去的!”


“你是意思是我会为了变强而化鬼?”


茨木注视着他。这大鬼面容上的迷茫分明写着“难道不是吗?”


小和尚的手指在桌上轻磕了两下,他似笑非笑道:“妖怪,没有人会仅仅为了变强而化鬼,仅仅是这个‘欲望’,距离化鬼还太远了些。没有生物不想变强的……蜉蝣和飞蛾也想要变为巨象的。要是那样,鬼道早该拥挤不堪了。”


他的神情张扬且嚣张:“并且,为什么变强非要化鬼?什么逻辑。爷就算只是一介凡人,迟早有日,你这等大鬼也得败在爷手下。”


 


茨木怔忪的看着他。一时间气氛阒然,没有人说话。烛火轻微的摇晃着,但是已经是黎明了,蛋清一般的晨曦模糊的将他们包裹。烛火的光芒在小和尚脸侧映出一团稀释了的橘色的色块。破晓时分灰蓝色的光填补了剩余的部分。少年人眉眼凛冽,像是被阳光晒过的松脂,或者是冷杉的阴影,他的气息热辣辣的扑过来,鲜活着的,跳动着的,从灌木丛里扑过来,野兽般的利爪生生的挠进了茨木的肩膀。


 


“小友现在也很强。”茨木低声说,“人可以成鬼,但没有鬼重新成人的。那个女人——她已经‘生成’了。这个过程即使是安倍晴明这种阴阳师都难以逆转的……”


“我没有逆转。”小和尚说道,“只是暂停了而已。我将她体内的鬼气导出了一部分,剩下的封印了起来。如果她执念不散,臆念不绝,用不了几天就会重新化鬼的。她成了鬼,意识完全絮乱了,把我认成别的什么人;这种状态下是没法问她话的。”


茨木说:“果然是小友的风格。”——他的语气要比前几次说这句话时要低落得多,眉目也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他又说:“但是小友依然是很厉害的。我感觉的出来。说不定等你成年,也真能同我一战。”


小和尚笑了一声,身体后仰靠在墙边,双手悠闲的平摊开:“或许也不用等成年。”


“如果你不化鬼的话……”茨木轻声说,不情不愿的,中断在半截上。


 


如果酒吞童子不化鬼,那么酒吞童子还是酒吞童子吗?


茨木有些茫然。他感觉到的更多的空落。烛泪滴落下来,就像是贴着茨木胸肺滴淌下来一般。他的挚友现在是拒绝化鬼的,为什么拒绝呢?现在恰恰离开了寺庙,是化鬼的好时机。倘若是茨木童子的出现打散了本该有的发展顺序,也说的通。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酒吞倘若是一直不去做他的酒吞童子,不去当他的鬼王,那该怎么办?


茨木设想了一下这样的未来。无疑,在他心里酒吞是最强大的存在,他无处不完美无处不值得赞叹,现在的困境或许对他来说也极容易解决。就算这样顺顺当当的将“神子”身份负担下去,他也定然能做到游刃有余。他依旧会强大。茨木自己确实清楚的很,酒吞童子的强并非是因为他选择了鬼道。这个男人无论走在哪一天道路上,都会是王者,都同样的洒脱超逸。


所以就算他一直是僧侣,他也会是最强大的那个。他的本事会超过空海和尚或者是道摩法师,也会越过安倍晴明。他照样会有滔天的权势和凛然的地位。他依然会成为让所有妖鬼闻风丧胆的那一个。


只是茨木童子不太可能遇见他了。或许能遇见,只是不可能日日夜夜的喝酒打架了。


茨木这么想着,就愈加的难过起来。他耷拉着脑袋,尽管感受到了小和尚看着他的视线,也一声不吭。


 


……不过应该能打一次吧。


就打一次。酣畅淋漓的一次。他的挚友会极认真,他当然也会全力以赴。那会和他们都是妖怪的打法不一样,但一定是同样的惊天动地驰魂夺魄。他的挚友应该还是能赢。然后他呢?他不重要。


这样一次就足够了。


 


茨木于是有了力气抬头看小和尚。人类的瞳眸很亮,漆黑的,和酒吞幽紫色的瞳眸却是一样的熠熠生辉。


茨木说:“人类也不错。小友就算一直是人类,也是人类中最强大的那一个。我为小友——”


 


“妖怪。”小和尚打断他。


他盯住他的眼睛,站起来倾过身。猝不及防间茨木的额头就被他的手指给点住了。随后茨木看见小和尚在他极近处笑了。这个笑和之前生气的笑容截然不同。


他的手指有些凉。像是酒葫芦里没热过的神酒滴下来。


 


“妖怪。”小和尚笑了笑,“你放心。我是成不了佛的。”


 


临近中午时分,这家的女主人来拜访了。她已经收拾妥当,穿了缀着家纹的色无地,鬓发也规整的梳好。尽管上了妆,看上去依然格外憔悴;这种憔悴并非仅仅是一种疲乏的,瘦损着的未休息好的状态。她的憔悴是从内里透出来的,就仿佛早已油尽灯枯。这样的垂垂老矣,已经是她再如何精致的妆容,再怎样明艳端庄的面容都遮掩不住的。


她着重向茨木扮作的青年法师致了谢,并对他们致以招待不周反而添了烦扰的歉意。她说的不多,像是已经疲乏极了。她没再关注小和尚——看起来她不太记得生成时的事情,于是自然的将一切归功于青年僧侣身上。鸣子站在她身后,一双眼睛依然忍不住的往小和尚的方向瞧。


“暂且有一事问问夫人。”小和尚客客气气的说道,“夫人是缘何困扰?”


女人低敛下眉目,一缕长刘海从挽起的发髻里漏出来,被她别至耳后。她疲惫的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夫人将我认作了阿步。”


女人像是被一根刺给戳中了。她猛然的抬起头,在见面后第一次认认真真的打量起小和尚来。片刻之后她才开口,嗓音微哑:“不……你们一点都不像。小师父,你好看到没有什么人气;我的阿步……他绵软可爱,一刻也离不开我。”但她注视着小和尚的眼神还是软和了下来,她摇了摇头,笑道,“并且年龄相差也大。他才三岁,起码还要那么六七年才能长着你这般模样。”


小和尚笑道:“三岁吗?我三四岁时似乎已经在越后寺了。”


“那么早?”女人有些惊诧,“做父母的,怎么会那么早将孩子送去寺院。再怎么也得晚些……十岁,八九岁。”


小和尚说:“我记事起就在寺院里了。是被师父一手养大的。”


“啊……”她轻轻喟叹起来。不知道她想了些什么,看向小和尚的眼神像是带了水光一般的柔软,周身的防备感和壁垒也逐渐消散了。


 


“我有一件事想问过夫人。”小和尚说道。他微微抿着唇,神情有些严肃;抿唇的动作让他显得年幼了一些,气质也改变了——符合他本身的年纪,也符合任何一个女性对这个年纪孩童的印象,“这件事对我而言很重要。”


女人说道:“请问吧。”


“院子里养着的那群凶犬……听说是夫人的丈夫饲养着的。夫人可知晓,他养它们是为了什么吗?”


女人不说话了。她垂下头,十指交握;这是抗拒的姿态。


小和尚说:“这对我真的很重要。我必须得回寺庙,夫人。请恕我直言,阿步的失踪……是否也是同这些狗有关?”


女人的肩膀轻轻颤抖起来。


小和尚说:“师兄和我能帮助您。我保证。”


女人抬起头来,她看向另一侧。“鸣子。”她喊道,“请帮我看看准备的饭食好了没有。”


鸣子俯身,膝行着退出去,行至门口再次俯身,将拉门合上。


 


女人转回头来,她咬住下唇,出神般的凝视着小和尚,片刻后她回答道:“妾身的夫君,他养狗,是一件差事。”


“差事?”


“为贵族老爷们做的差事。老爷们总是有各种消遣的场合,而这一项需要狗。大量的狗,愈凶恶愈好。夫君就是为他们工作的。”


“可是这不是一件不可告人的事情。”


“这不是。”女人轻声说,“但是他们要凶犬。有血腥气的骇人凶犬。达不到标准的夫君就……有一天,它们开始吃人肉了。”


小和尚和青年僧侣对视了一眼。女人开始颤抖,她双手捂住脸,止不住的颤抖:“有一天深夜,大雨,夫君突然回来抱走了阿步。我那时候就知道不好,我那时候就有不详的预感。但是我阻止不了。我再没有看到阿步,阿步离开我一个时辰就会大哭。他离不开我,这是夫君也应付不了的。夫君也没有再回来。我承受不了,我承受不了,我开始日日夜夜的做噩梦,我梦见夫君亲手杀死了我的儿子。后来我白日里也能恍惚见到这幅景象,我向家仆求助,但是他们都说我疯了。没有人相信,没有人听我说。他们都觉得我疯了。我的孩子,他见不到我会哭的,他会不吃不喝的。但是没有人听我说,没有一个人!”


“夫人。”小和尚站起来,将手虚虚的按上她的肩膀,权做是安慰。


女人从指缝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她没有眼泪,就像是早就干涸了一样。她疲惫的,长长久久的注视着小和尚,然后她叹出一口气,哽咽般的说道:“在长滨……靠近琵琶湖的西郊。我只知道这么多了。”


 


在临行前,女人对着小和尚同青年僧侣行了一个跪礼。她低伏着身子,声音轻的仿若一阵漂浮在空中,风以来就消逝散去的烟雾:“若是找到夫君……向他问问阿步好不好,有没有好好的吃饭。”


小和尚对着她点了点头,转头同青年僧侣并行出门。庭院的一角种了紫阳花,正是盛开的时节,恰巧一阵风吹来,紫色的花瓣深深浅浅的飘落了一些。鸣子从紫阳花的阴影中追了上来,脸色通红。她拦住他们的道路,羞怯的往小和尚手里塞了一封别着花的信笺,一言不发的掉头又跑了回去。


茨木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啊”了一声。


小和尚习以为常的笑笑,将信笺随手收起。出了院落一段路程,有田地的一侧恰巧在烧秸秆做肥料,小和尚将信笺拿出来,一松手,它就被风卷入火焰中去了。火焰舔舐吞没去它。而那朵别在信笺上的花被吹落在地上,花瓣在风里打着颤,被刮进了田边的淤泥里。


小和尚头也未回,对茨木说道:“走吧。”


火焰在他们身后窜动着。烟雾和灰烬被吹落到灰蒙的天空里,再消散不见。


 


 





1.关于“生成”,梦枕獏的《阴阳师》中一节“生成姬”也非常有意思。摘抄两段:



  • “博雅啊,不只德子小姐,无论任何人,都会有盼望成为恶鬼的时候。无论任何人,内心都栖宿着那样的恶鬼。”

    “我内心也有吗?”

    “嗯。”

    “你内心也有吗?”

    “有。”

    听晴明一说,博雅沉默下来。不久,开口说:“人,真是悲哀啊。”



  • “不,不。”德子摇头,“我知道。我知道您说的一切。可是就算知道一切,人还是有不得不变成鬼的时候呀。当这个人世再也找不到疗愈憎恨与悲哀的方法,人,除了化为鬼,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解脱。”





2.前面提到的道满法师,是指芦屋道满。也是个有趣的“邪恶”阴阳师。和晴明是棋逢对手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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